艾尔站在竖井的边缘,风从井口涌上来,把他衣领的边缘吹得翻动着。他低头看着那道竖井,看着井壁上那些均匀分布的横向凹槽,看着那些凹槽在竖井深处逐渐缩小的轮廓,看着那个消失在光里的底部。他看了很久,久到身后传来罗拉娜法杖点地的声音,一下,一下,间隔均匀,像一个人在数着什么。
“三臂宽,”罗拉娜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够一个人下去,但转身的空间很小。凹槽的间距——”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目测,“大约一臂。踩上去的时候脚掌刚好够。”
艾尔没有回头。“你下去过类似的竖井?”
“在以前住过的城镇,地下的旧水道系统里有一段类似的竖井,比这个窄,深度大约是二十尺。我们用来练习下降和上升。”她的声音在竖井边缘停了一瞬,然后继续,“但这个更深。我数了那些凹槽——从井口到能看见的底部,大约有四十道。每一道之间的距离是一臂,那就是四十臂深。”
四十臂。艾尔在心里把那个数字放了一下,像一个石子沉进水里,波纹在脑子里荡开。四十臂大约等于他从山脚走到这条裂缝入口的距离。他把目光从竖井底部收回来,看着井壁上那些凹槽的分布。凹槽是横向的,嵌在井壁里,像很多条被压扁了的台阶,每一道大约有一掌宽,足够一个成年男子的脚掌踩上去。凹槽的间距均匀,但凹槽本身的位置不是对齐的——它们沿着井壁呈螺旋形分布,像一条从井口盘旋而下的窄路,每一道凹槽都在前一道的斜对面。
“我先下去。”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他已经决定了的事。他把手从身侧抬起来,掌心贴着竖井边缘的石面,感受着那层石头的温度——凉的,但不是刺骨的凉,像被井底的水汽浸透之后还没有干透的那种凉。他侧过身,把右脚探入竖井,脚掌踩在第一道凹槽上。凹槽的宽度刚好够他把脚掌放稳,但脚跟悬在外面,只有前脚掌吃力。他把重心压在前脚掌上,试探性地踩了踩——凹槽稳住了,没有松动,石质和门扉一样,被时间压得很实。
他把身体的重心从井口边缘移开,整个人探入了竖井。风从井底涌上来,吹过他垂在身侧的手。他开始往下走。他的脚交替踩在那些螺旋分布的凹槽上,手没有扶着井壁——井壁太光滑了,没有可以抓住的凸起,他的重心完全靠脚掌和膝盖的微调来维持。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确认凹槽的边缘没有松动,然后再把重心移过去。风从他身边流过,从下往上,吹着他额前的碎发,吹着他衣摆的下缘。
他走了大约十道凹槽之后,头顶的井口还在,但光线开始变化了——那种偏冷的、像被水过滤过的白色光从井底升上来,比从井口落进来的光更柔和,更均匀。那种光在他面前的井壁上投下了一道很淡的、像是从石头内部渗出来的光晕。他低头看了一眼下方——剩余的凹槽大约还有三十道,在光的映照下清晰可见,一直延伸到那个声音传来的地方。水声在变清楚,从风的底噪里分离出来,变成了一种有节奏的、像水在石头的缝隙间反复回旋的声音。
他继续往下走。又走了五道凹槽之后,他的脚踩在第六道凹槽上时,感觉到脚下的石质变了。那道凹槽比上面的更宽,更平整,表面有一种被反复踩磨之后留下的、极细微的弧面。他把脚掌在那道凹槽上停了一瞬,感觉着那种被踩出来的弧度贴合着脚底的形状。那不是自然形成的弧面,那是被很多双脚在很长的时间里踩出来的。他继续往下走。那些凹槽在更深处变得比上面更宽,更浅,间距也更小,像一个在井壁上凿出的、越来越窄的楼梯。他的膝盖弯曲得比刚才更厉害了,身体也贴得离井壁更近了一些。水声现在就在他脚下不远的地方,不是从远处传来的回响,是近处的水在石头上流过时发出的那种细碎的、像很多颗珠子在石板上滚过的声响。他低头看了一眼——井底的水面在下方大约五臂深的位置,水面是平的,在光的映照下泛着极淡的、像旧铜镜一样的暗金色。水从井壁的缝隙里渗出来,沿着那些凹槽的边缘流下去,在凹槽表面留下了湿漉漉的、泛着微光的痕迹。
他踩在最后一道凹槽上,把重心往下压,然后松了手——他刚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左手搭在了井壁上,手指贴着石面,掌心并没有用力,只是在维持平衡。他站在最后一道凹槽的边缘,低头看着下方的水面。水面离他的脚大约还有两臂,水很浅,清澈到能看见底部的石面。水底的石面上有一层细沙,那些沙的颜色和石板缝隙里的细沙一样,泛着极淡的金属光泽。水从井壁的一侧渗出来,流过底部,消失在另一侧的缝隙里。整个井底不大,是一个被水冲刷出来的浅池,浅池的中央立着一块石头,石头的表面被水磨得很光滑,上面刻着一个符号,和门上那个符号一样,弯弧朝上,点朝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