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德五年。
腊月上旬。
今年上都天城的大雪下得比去年要早一些。
虽然在一个多月之前,郑尚袭爵之争以皇权的胜利而告终,但这股政治寒流并未随着旨意的颁布结束,反而在官场上激起了一圈又一圈诡异的涟漪。
首当其冲的,便是礼科给事中唐吉与吏科给事中闻希谦。
这两位曾经意气风发、自诩为“清流脊梁”的言官,如今却成了圣明京城茶楼酒肆里最不堪的笑料。
那本名为《谦吉传》的画本,被说书人拍着惊堂木讲得绘声绘色,从闻希谦幼时趴在墙头偷看邻家阿姐沐浴,讲到唐吉深夜与表弟同榻而眠的“断袖之癖”,细节之丰富,仿佛作者就躲在床底下一样。
起初,闻、唐二人的挚友们还不甘心。
礼科右给事中汪信,乃是闻希谦的同窗好友,更是之前跟其一起在左顺门外跪谏的同僚。
他见不得好友受此折辱,便熬了三个通宵,写了一篇《辨诬录》,刊印了五百份,在六部衙门附近免费派发。
文中引经据典,痛陈市井流言皆为构陷,言辞恳切,字字泣血,力证闻、唐二人乃是圣明最纯粹的道德卫士,绝不可能做出这等伤风败俗之事。
然而,汪信万万没想到,这篇本该洗清污名的文章,竟成了一剂催命符。
《辨诬录》流传出去的第三天,京城城南一坊的胭脂巷里,几个正在浆洗衣物的五十多岁的老妇人围坐在一起,一边搓着衣服,一边指着那散落在地的纸张窃窃私语。
“我跟你们讲,汪言官说那画本里是造谣,但是我记得,闻言官小时候住的那个大杂院,东头确实有个王寡妇?那时候闻言官才十岁出头,天天爬人家墙头,说是捡风筝,结果把人家晾在院子里的内衣都给顺走了。”
“可不是嘛!我家男人之前跟闻言官是邻居,他说闻言官长大后确实没跟王寡妇偷情,因为王寡妇后来改嫁去了乡下。但这‘偷看洗澡’的事儿,那是真有其事!汪言官一辩,反倒把闻言官小时候那点脏事儿给坐实了。”
另一边,关于唐吉的议论更是离谱。
“唐言官那事儿,我也听我表姐说过。当年唐言官死活不肯娶他表妹,他表妹哭得死去活来,后来就到处说唐言官喜欢男的。其实哪有什么龙阳之癖?那年唐言官喝多了,跟他表弟挤一张床睡了一宿,第二天早上被他表妹带人捉奸在床。虽然是清白的,但孤男寡女……哦不,孤男寡男同榻而眠,这瓜田李下的,谁能说得清?”
“是啊,汪言官越描越黑。本来大家也就是当个乐子听,现在这么一正经辩解,倒像是欲盖弥彰。看来这崇国公显灵了,看不惯这两个假道学!”
汪信的《辨诬录》,非但没有救回朋友的名声,反而像是抓一把盐,直接撒在了闻、唐二人早已溃烂的伤口上。
那些原本半真半假的谣言,在“辟谣”的过程中,被街坊邻居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出了无数“真实”的细节。
闻希谦偷看洗澡成了“自幼好色”,唐吉同塌而眠成了“素喜男风”,甚至连他们平日里在朝堂上正色直言的模样,都被解读成了“心里有鬼,故作镇定”。
不到半个月,闻希谦与唐吉在京城彻底待不下去了。
他们走在街上,总能听到顽童在唱那首编排好的童谣。
“闻科道,爬墙头,眼睛眯成一条缝;唐科道,爱表弟,被窝里面做游戏!”
那种如芒在背的羞耻感,比廷杖一百还要让人难以忍受。
终于,在腊月初九那天,两人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京城。
他们没有选择还乡,因为老家的人眼神更毒,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他们乘坐火车一路向西,最终在年前搬迁到了西都。
据说他们在那里隐姓埋名,整日闭门不出,连门上的对联都不敢贴,生怕被人认出来。
但即便人走了,闻希谦与唐吉的故事却依然在京城的街头巷尾流传。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民间的风向悄然变了。
人们一开始都在嘲笑这两个倒霉蛋。
可渐渐地,一种更为玄乎的说法开始盛行。
“你们发现没有?这画本出来的时候,正好是南洋水师攻下孔雀半岛东南海岸的前夕。听说崇国公下葬的时候,附近的山头上就落了一只白鹤,三天没走。”
“我看啊,这不是政敌要整他们,而是崇国公显灵了!郑老将军一辈子忠君爱国,没留个后,心里苦啊!这两个人拿着朝廷的俸禄,却非要断了功臣的香火,这不是戳郑老将军的心窝子吗?老天爷借天子的手,收拾这两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这种说法传开之后,原本对“皇子改姓”颇有微词的百姓,态度竟奇迹般地扭转了。
在茶馆里,说书人把醒木一拍,不再讲《谦吉传》,而是讲起了《郑公显圣记》。
故事里的郑季不再是为圣明开疆拓土的大功臣,而是一个护佑圣明的英灵。
天子让邺王过继,不再是违背祖制的荒唐事,而是“顺天应人”的壮举。
“列位看官,什么叫天命?这就是天命!郑公无子,国之大憾。天子不惜骨肉,以亲子承嗣,这是何等的胸襟?那两个言官阻挠,那就是挡了天道!所以崇国公在天之灵轻轻一吹气,这两个人的皮就掉了,露出了底下的丑相!”
这种舆论的反转,连坐在乾清宫的圣明兴德帝朱瞻堂都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需要耗费数年功夫去教化百姓,没想到一场市井谣言,竟然歪打正着,完成了对“郑尚袭爵”合法性的民间认证。
“传旨下去。”
朱瞻堂忽然开口对宫门外当值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刘景吩咐道。
“闻希谦、唐吉虽已辞官,但其在任期间,屡进佞言,扰乱朝纲,险些致朕于不孝岳丈之处境。着吏部记录在案,永不叙用。另外,正旦节时让郑尚也来参加,虽然他现在是崇国公,但他毕竟是朕的儿子。”
刘景一愣,躬身道:“陛下,圣皇那边该如何说?”
“父皇那边朕自会去说。”
朱瞻堂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朗声道:“圣明不仅是朱家的,也是千千万万个有功之臣与天下百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