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重伤昏迷后被紧急救治、刚刚恢复意识的桑猜、诺伊、邦亚三名泰国拳手被医护人员与顾家保镖一同押入会场。
他们的伤口还裹着绷带,邦亚走路时胸腔里仍有轻微的喘鸣音。
诺伊的手臂吊在胸前,桑猜的脸上还残留着粘鼠板撕下后红肿发炎的痕迹。
面对严苛的审讯与威逼折磨,三名以打拳为生、深知道规矩的拳手死守约定,始终不肯交代雇佣方信息。
他们的回答如出一辙——“私人矛盾”“看他不顺眼”“没有人指使”。
三句话翻来覆去地说,像是被反复录制好的一段录音。
可随同三人一同前往现场、负责牵线对接的两名华裔中间人只是普通帮派外围人员,压根扛不住层层心理施压与威慑。
他们不是什么硬骨头,只是在灰色地带的边缘打杂混饭吃。
遇上这种家族内部的腥风血雨,吓得腿肚子直打哆嗦。
不过几分钟便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其中一个人说到一半眼泪就下来了,语无伦次地全盘托出。
一切邀约、酬金、行动指令,全部来自顾立华的贴身助理。
他颤抖着从手机里翻出了转账记录、加密通话软件的聊天截图,以及一条被截获的语音消息。
话音落下的瞬间,坐在会议桌一侧的顾立华身子猛地一僵。
他的后背本来靠在椅背上,此刻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直直地塌了下去。
他千算万算,把自己的助理这个人忘算进去了。
额头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在日光灯下泛着细微的光泽。
他下意识抬手去擦,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搁在桌面上,指节互相绞扭,满眼慌乱。
他快速扫视四周,想从那些曾经对他点头哈腰的脸孔里找到一丝同情或者犹豫。
但他看到的只是低头沉默、冷眼注视,甚至有人在回避他目光的那一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一人开口宽慰,替他辩解半句。
所有人都清楚,只要踏出这间会议室,等待这一众执行者的只会是彻底的人间蒸发。
为拿到最终铁证,顾家保镖直接将那名助理的妻子与一双儿女尽数带入会议室。
那女人穿着一件素色的连衣裙,头发是匆忙挽起来的,看得出是被从家里直接带走的。
两个孩子一大一小,男孩大约七八岁,女孩还只有四五岁,扎着两条歪歪扭扭的小辫子,应该是今天早上妈妈没来得及给她梳整齐。
孩子们缩在母亲身后,小女孩把脸埋在妈妈的大腿后面,不敢看满屋子的陌生人。
小男孩瞪着惊恐的眼睛,看看这满桌的大人,又看看跪在地上的父亲,显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看着家人惊恐无助的模样——妻子眼眶通红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两个孩子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这名助理最后一点心理防线轰然碎裂。
他“噗通”跪倒在地,膝盖磕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颤抖着抬起一只手指向顾立华,嘶吼着承认所有围堵、截杀计划,全都是顾立华一手策划、亲自下达命令。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撕裂出来的,带着哭腔,带着绝望,也带着某种迟来的悔恨。
他喊完之后,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剧烈抽泣。
铁证如山。
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面色灰败的顾立华身上,像是有人按下了同一个方向的开关。
刁月娥微微前倾身子,枯瘦的手撑着桌沿。
那只手曾经签下过顾氏集团最大的一笔收购合同。
曾经在股东大会上把一群咄咄逼人的外部投资人驳得哑口无言,如今却在微微发抖。
眼神里满是疲惫、失望与痛心,但不是愤怒,愤怒是对敌人的,对至亲骨肉,只有悲哀。
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艰难开口发问,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井底打上来的水,沉重而冰凉。
“顾立华,你伺候我整整四十年,朝夕相伴,我自问待你不薄。”
“你当真不知道,小吴是专程来曼谷为我治病救命的?”
“你执意要除掉他,是打算眼睁睁看着我撒手人寰吗?”
这句话,彻底压垮了顾立华最后一丝理智。
长久压抑的不甘、嫉妒、怨恨尽数爆发。
那些情绪在他心底发酵了四十年,从年轻时看着顾老大被刁月娥带在身边学做生意开始。
到后来每一次家族聚餐时座位离主位越来越远,再到自己手下人的汇报对象永远是顾老大而不是他。
他猛地从座椅上弹起,后腰撞在椅背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嘎声。
神情癫狂扭曲,眼眶里布满了血丝,对着主位上那个曾经被他细心照料过日常起居的老太太嘶吼出声。
声音破风箱似的炸裂在密闭的会议室内,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这个老死太婆!”
“我鞍前马后伺候你四十年,熬白了头发、耗光了半生光阴。”
“你眼里自始至终只有顾老大一个继承人,半分人情都不肯分给我!”
“我亲弟弟当初和顾老大争夺海外项目,不过用了一点商场常规手段,就被顾老大步步紧逼,最后落得意外身亡的下场!”
“这么多年,家族上下没有一个人肯给我一句公道,所有人都默认是我弟弟咎由自取!”
“凭什么?”
“凭什么继承权只能落在顾老大手里?”
“我连争一争的资格都没有吗!”
激烈的控诉回荡在密闭的会议室中,字字句句皆是积攒数十年的怨气。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墙角饮水机咕咚一声水泡翻上来的声响。
没有人回应他的质问,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和主位之间来回移动。
刁月娥脸上那道横跨颧骨、横贯半张脸的狰狞刀疤,此刻在惨白顶灯的映照下愈发突兀刺目,看得人头皮阵阵发麻。
漫长的死寂在密闭会议室里蔓延,良久之后,偌大空间里只剩下顾立华胸腔里挤出的粗重喘息,一声接一声,又急又沉,像濒临窒息的困兽。
老太太身子又微微前倾,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实木桌沿,目光如寒刃直直钉在顾立华身上,字字冷硬砸在空气里:
“三十年前,若不是你们的四弟与四弟妹舍命相护,你和你弟弟早就埋在那场祸事里,哪还有今天站在这里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