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公证书纸张挺括,红章鲜艳,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刁月娥自愿服用吴用提供的药液,服药后若出现任何身体意外,全部责任自行承担,与吴用无关。”
文末还特意加了备注:此次施治,预付吴用五千万酬劳,不论病情能否痊愈,钱款分文不退。
落款处除了刁月娥的签名,还有两名公证员的签字和钢印。
吴用低头扫完公证书,眉梢微微一挑。
五千万费用,事成事败都不退。
他不是没见过钱,但这么大手笔的“治疗费用”,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这是把救命之恩也折算成钱款了。
吴用心中轻笑。
等他再抬头,刁月娥已经仰头,把杯里的药水一口喝干,连杯底残留的几滴都没浪费。
她把空杯子搁回床头柜上,拿手背抹了一下嘴角,轻轻呼出一口气。
前后还不到十分钟,刁月娥整张脸,连带着浑身皮肤都慢慢泛起潮红。
那种红不是害羞的红,而是皮下毛细血管扩张导致的深红,像是被一把看不见的火从身体内部烤着。
她的呼吸越来越粗重,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开始往上跳。
吴用脸上没半点波澜,就静静站在一旁看着。
他见过这药效发作的样子。
当初小宝在自己怀里疼得浑身抽搐,把嘴唇都咬破了,他抱着儿子一整夜没松手。
在那之前是自己,腿骨旧伤发作时那种痛,的确跟骨头缝里有人拿钝刀刮一样。
所以他更清楚,这个环节谁也帮不上忙,只能靠自己扛过去。
豆大的汗珠顺着老太太的发根不停往下淌,沿着额角的皱纹一路流到下巴,滴在被套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旁边护工连忙上前,拿毛巾反复擦拭,毛巾刚擦完又湿透了。
刁月娥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肩膀和手臂都在颤,仅剩的几颗牙死死咬住嘴唇。
唇肉都被咬出了血印,一缕鲜红的血丝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枕头上。
但她从头到尾,没发出一声痛呼。
连闷哼都没有,只是死死攥着床单,指节泛白,指甲嵌进了掌心。
吴用心里暗自感慨,这老太太要是个男人,绝对是条硬骨头好汉。
他没多耽搁,立刻起身让出床边位置,招呼身后几位老中医上前查看。
几个老大夫对视一眼,两个人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搭上刁月娥的手腕诊脉。
左边那位闭着眼,三根手指按在寸关尺上,眉头越拧越紧。
右边那位一边把脉一边侧过头去听老太太的呼吸音。
年纪最长的那位当即掀开脚边的急救箱,掏出银针备着。
银针已经消过毒了,在纱布上整齐排列,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冷冷的寒芒。
药性彻底发作,剧痛已经压不住,刁月娥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扭曲蜷缩。
她的膝盖本能地往腹部收,整个人缩成了一张拉满的弓,床边几个护工连忙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滚下床。
老中医飞快落针扎下几处关键穴位,银针没入皮肤的时候,老太太的身体颤了一下。
但随后,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总算缓解了几分,紧锁的眉头松开了一道缝。
这股药液的烈性足足折腾了一百八十分钟。
三个小时,从上午到中午,窗外的阳光从东边挪到了头顶。
等药性彻底散尽,刁月娥浑身力气被抽空,直直瘫软在床上,连抬手的劲儿都没剩下。
被套和床单全被汗水浸透,护工换了两条毛巾,又替她擦了一遍身子。
其实所有人心里都门儿清,刁月娥早就只剩熬日子的份。
胃癌晚期癌细胞全身扩散,整整一年多,她一口正经吃食都咽不下。
但凡沾一点流食,胃里立马翻江倒海往外吐,吐出来的全是暗红血水,把白色的脸盆底都染红了。
全靠营养液吊着一口气,手臂上扎满了输液针眼,青一块紫一块的。
屋里这帮头发花白的老中医,打从吴用拿出那瓶来路不明的药水起,就没抱半点指望。
他们见过太多绝症病人病急乱投医的样子,纯粹是死马当活马医,权当给老太太图个念想。
有两位老大夫甚至在私下里悄悄打赌,赌这药水最多就是个心理安慰,对病情不会有任何实际作用。
按吴用定下的规矩,一天早中晚三回,每回一杯药液。
这药劲烈得吓人,刁月娥每回喝下,都要受一通钻心折磨,骨头缝里又疼又痒,浑身抽搐冒汗。
好几次疼得浑身蜷缩,半天缓不过劲,整个人弓成一只虾米,看得旁边人揪心不已。
有个年轻护工第一次看到这场景时,红着眼眶跑出了病房。
就这么硬扛了整整三天。三天里,病房的窗帘拉开又拉上,日升日落重复了三个轮回。
第四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曼谷的天空泛着淡蓝色的晨光,病房窗外那棵鸡蛋花树的影子还斜斜地投在窗帘上。
病房里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念叨,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守夜的护工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饿……我想吃点东西。”
守夜的护工当场愣在原地,手里端着的温水杯差点脱手。
她慌忙把这话挨个传给几位老大夫,敲门声在走廊里此起彼伏地响。
一群人齐刷刷聚到病床前,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敢随便拿主意。
一个胃癌晚期、一年多没正经吃过一口饭的病人,忽然说饿了——这到底是好转的征兆,还是回光返照?
吴用这几天干脆直接住在隔壁病房。
说是隔壁,其实就是把VIp病房套间的陪护室改成了临时住处。
床是折叠床,枕头是酒店带过来的。
听见外头乱糟糟的动静——脚步声、压低的说话声、监护仪的提示音混成一片——立刻推门走了进来。
一屋子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钉在他身上,像是找到了唯一能拿主意的人。
“少熬一点小米粥,要熬到米粒开花,汤比米多。”
“再蒸个鸡蛋羹,不要放盐,只吃小半碗,浅尝两口就行。”
吴用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话一出,满屋子大夫全跟看疯子似的盯着他。
那位年纪最长的老中医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擦,又戴上,大概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没人不记得,老太太一年多来,但凡沾半点带滋味的吃食,必然吐血狂吐。
上次偷偷舔了一口汤勺,吐出来的血水染红了半条枕巾。
现在敢让她喝粥吃鸡蛋羹,这不是拿人命开玩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