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米按照自己规划好的说了一大通,到了此时却停顿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所有人都在消化着他的话语意思,这时候他又开口说道:
“第六块,组建配套涉外谈判队伍。”
“赴港谈判不会只由我县干部单独出行。
“我们会提前发函对接省侨办、省中行外汇部,申请借调两名熟悉港澳商事法规、涉外合同拟定的专业干部随行。”
“同时联系省内老牌外贸公司,借调一名常年对接港澳商人的业务员一同前往。”
“所有谈判草案、合同文本,每天谈判结束后第一时间传回省法制办、外汇分局线上预审。”
“当天修正不合规条款,绝不现场仓促签署任何口头协议或意向合同。”
“所有正式文件必须带回内地,经多层级部门审核无误后再完成签约流程。”
六大套完整合规方案逐条讲完,会议室里紧绷的气氛明显缓和。
原本激烈反对的纪委书记、人大主任低头翻看桌上的操作细则,反复核对政策条款,脸上的抵触情绪慢慢消散。
中立干部担忧的人才、流程、外汇难题,全部有对应的配套解决方案。
支持派干部更是松了一口气。
整套方案把所有可见风险全部设置了隔离屏障,像是给一笔巨款装上了层层保险柜。
纪委书记老陈沉默许久,缓缓开口表态。
他把那份《关于严格管控地方对外境外借款暂行管理规定》合上,手按在封面上,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不少。
“张书记这套方案把纪律、外汇、债务、合同所有风险全部提前堵死,每一步都卡在国家政策框架之内。”
“只要我们严格按照流程执行,完整走完各级审批,留存全部书面回执,不存在重大违纪隐患。”
“之前我只看到境外借款的风险,忽略了全套合规报备流程,是我考虑问题片面了。”
他转头看向张小米,点了点头——一个老纪检干部最真诚的表态。
人大主任紧随其后点头,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只要还款不牵扯地方财政、不触碰国土矿产底线,全程由多层级部门监督资金使用。”
“从长远发展角度来看,侨资无息贷款确实是填补资金缺口唯一可行的路子。
“我们不再反对这个方案,但所有报批材料,纪委必须全程参与审核把关,杜绝任何流程疏漏。”
中立派农机局局长也放下心中顾虑,把笔记本合上往桌上一搁。
“配齐省级专业干部随行谈判,合同提前多层预审,人才短板的问题就能解决。”
“只要审批流程顺畅,这条引资渠道完全值得尝试。”
“不过丑话说在前面——第一关批下来之前,谁也别太乐观。”
争论彻底平息,全场班子达成统一共识,一致同意推进赴港引进爱国侨商无息借款的工作。
张小米看着满屋子从争论到沉默到点头的干部,心里明白这不是一个轻松的决定。
每一个点头的人都压上了自己的政治前途。
他翻开笔记本,开始逐项分配任务,所有人分工明确,立刻启动全套材料整理、上报、邮寄对接工作。
此时张小米的内心十分平静,上任石头城县长这个职位,使得他慢慢的成熟起来。
以后这种具体的事情,他不会再亲力亲为,他会摆正自己的位置。
他并不是不管石头城以及这些项目了,他将自己的位置放在了引领全局上。
如果小四轮拖拉机厂在哪个步骤上放卡了,遇到了难处,他依旧会出手。
因为现在他是一个县长,是一个县委书记,石头城有着几万的居民。
除了建设小四轮拖拉机厂,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他去推进。
散会以后,整座县委大院像一台突然通了电的机器,所有齿轮同时开始转动。
张小米把任务分得很细。
计委的人关在办公室里核算项目概算,算盘珠子从早响到晚,中间只停过几回。
那是有人在核对数据,怕一个数字错了,整套方案都得推翻重来。
财政局的老周带着两个会计把征地补偿表重新过了一遍
每家每户该补多少钱、青苗赔多少、搬迁安置费怎么算,一笔一笔落到纸上,写了厚厚一摞。
侨资借款的可行性报告由李副县长亲自盯着写,每一条政策依据都要找到对应的文件原文,一个字都不能含糊。
纪委书记老陈则带着纪检干事逐条审核合同草案里的涉外条款。
凡是可能产生歧义的表述,全部用红笔圈出来,打回去重写。
整个县委大院的气氛跟过年前赶工似的,但又比过年更凝重。
过年是忙活自家的事,这回忙的是全县的命根子。
张小米在办公室里把整套方案又过了一遍。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枯叶在枝头上颤颤巍巍地挂着,被山风吹得沙沙响。
他翻到方案的最后一页,目光落在那个数字上——两亿港币。
这笔钱已经静静的躺在他的空间内,但是能不能够顺利的拿出来使用,却需要很长的路要走。
因为这个决定做出来以后,将关系着几千亩规划用地会不会作废。
关系着几十万农户还要等多久才能用上新式农机,关系着石头城这个夹在两省之间的山区小县能不能真正站起来。
他把方案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脑子里转的不是数字,是另一件事——这套材料怎么送到北京。
邮寄不是不行,但挂号信在路上要走好几天,万一中途丢了或者耽搁了,整个项目的节奏都得往后拖。
必须得有人亲自带过去。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桌上那张县境地图上。
前阵子他让吴用在未来的资料库里帮他梳理石头城的退伍军人名册。
想看看还有没有像赵书记、崔老那样被遗忘的老兵。
吴用传回来的信息里,有一条让他当时愣了半晌。
石头城下辖最偏远的黑山沟村,住着一位参加过长征的老红军,姓刘,单名一个迪字。
今年八十三岁,回乡后从来没跟组织提过任何要求,村里人都只知道他是个不爱说话的老头。
逢年过节也不去镇上凑热闹,偶尔坐在门槛上抽旱烟,一坐就是一下午。
直到几十年后他去世,家里人在收拾遗物时翻出一个用油布裹了无数层的布包。
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枚军功章和一张泛黄的退伍证明。
才知道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老人,曾经走过雪山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