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天,石头城小四轮拖拉机厂筹措资金见面会余温还没有过。
石头城县委县政府相关人员又接到了,在这一天将要举办另一场会议。
此时的石头城,清晨的雾气还没散,石头城县委大院的青石板路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常委扩大会议准时召开,除县委常委之外,石头城喷雾器厂厂长、交通局、财政局、计委负责人悉数列席。
有人是骑自行车赶来的,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
有人端着搪瓷杯一路小跑,杯盖和杯沿磕得叮当响。
刚刚兼任县委书记不久的张小米坐在主位,面前摊放着一叠新鲜出炉的报表。
最上方一张,是石头城喷雾器厂首月生产统计表。
纸张还带着油墨味,显然是今天早上刚印出来的。
张小米指尖轻轻敲在纸面上,率先开口,声音清晰传遍会议室。
“先通报石头城喷雾器厂最新生产情况。”
“同志们,县属喷雾器工厂依托华西村更新换代,淘汰下来的一批二手流水线设备,于三月五日正式点火投产。”
“截至四月五日,整整三十天,车间下线工农-16型背负式喷雾器一万台。”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分管工业的李副县长向前倾了倾身子,眼中带着惊喜,手里的铅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个数字:
“首月稳稳产出一万台!”
“靠着一批旧设备能跑出这个产能,远超我们前期预估。”
“建厂之初不少人还担心二手设备故障频发,撑不起规模化生产。”
“那时候有人私下跟我说,这批设备能不能撑过调试期都难说。”
“现在算是放下一块心病了。”
“产量稳住了,最让人欣慰的是我们把生产成本压到了极致。”
张小米示意石头城喷雾器厂厂长汇报核算数据。
马厂长拿起笔记本站起身,他以前是农机大修厂的老技工,调任之前是大修厂的副厂长。
说话办事都带着车间里磨出来的实在劲儿,语气笃定:
“别处生产同款喷雾器,泵体、压杆、塑料外壳、密封管件全都四处外购。”
“中间商层层加价,综合成本普遍卡在十九到二十一元。”
“咱们石头城在县委县政府的领导下,提前布局,一批五金加工厂、注塑车间同步建成投产。”
“喷雾器全部元器件本地自给自足,省去长途调货的差价。”
“财务连续抽取三批次产品核算,扣除水电、人工、原材料正常损耗,单台综合生产成本稳定十六元。”
“对外统一出厂定价二十四元,单台毛利足足八元。”
他报完数字,把笔记本合上,那张常年被车间油烟熏得微微发黑的脸难得露出一点笑意。
财政局老王在心里快速默算,随即感慨:
“一万台喷雾器,首月毛利就能达到八万元。”
“只要后续稳步扩产,喷雾器厂很快就能实现自我造血,还能持续养活周边一大批配套小五金工厂。”
“这笔账,划算。”
“各位同志,张书记刚才开会之前提醒我们,以后再结算的时候,按自然月的月底结算。”
在座的所有人都纷纷点头。
“喷雾器的产销算是走上正轨,但新的难题已经摆在眼前。”
张小米话锋一转,把话题落到运输上。
他从那叠报表底下抽出一张运力测算表,推到桌子中央让众人传阅。
“之前咱们拿出两百万元,从天津新港采购一批二手载重卡车组建运输车队。”
“大家别以为这支车队能包揽所有货运。”
“眼下这批车辆,满打满算只够承担喷雾器向外发货的任务,运力已经基本饱和。”
这话一出,不少干部神色一怔。
当初花两百万买车时,不少人还觉得投入过大,担心旧车三天两头趴窝。
谁也没想到短短时间运力就捉襟见肘,车队调度员天天排班排得焦头烂额。
纪委书记老陈顺势开口,他手里攥着那个磕掉了一块瓷的搪瓷杯,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当初筹建车队的争议我还记得,有人说两百万买一堆旧车回来是败家。”
“好在车队顺利运转,往外运送喷雾器不用再临时高价雇佣零散社会车辆,运输开支省下不少。”
“难道喷雾器的货运量还要继续暴涨?”
“不止是喷雾器。”
张小米摇了摇头,把重点讲明白,“年产十万台小四轮拖拉机的项目大家都清楚。”
张小米把面前的文件翻到下一页,指尖在上面轻轻点了点,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紧迫感。
“咱们拖拉机厂一期工程,目标定在年底正式投产,首期年产量规划一万台小四轮拖拉机。”
“大家别忘了时序节点。”
“十月一日之前,所有配套零配件分厂必须启动生产,而试生产,9月份就要开始。”
“齿轮、变速箱壳体、飞轮、后桥壳,这些核心铸铁件都得在国庆节之前下生产线。”
“今天是四月初,掰着指头算算,满打满算不到六个月。”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不少人神色一紧。
李副县长把刚端起来的搪瓷杯又放下了,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难题就在这儿摆着。”
张小米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道线,像是在画一条被拉得紧绷绷的运输线。
“眼下所有运力全都扑在华西喷雾器厂的外销任务上,一台多余的车都抽不出来。”
“零配件厂马上就要动工,厂房地基刚打好。”
“后续源源不断需要运送生铁、钢材、橡胶这些原材料,还有大批量新采购的机床设备等着进场安装。”
“依靠现有的车队,根本分身乏术。”
“你把现有的车全调过去拉钢材,喷雾器就运不出去。”
“喷雾器运不出去,供销联社那边的合同就要违约。”
“上次赔一千块违约金的事大家还没忘吧?这件事情一会儿我打算单独拿出来说。”
又回到了原议题,张小米摊开两条路子摆在众人面前,语气平实但条理分明。
“眼下只有两个选择。”
“第一种,临时在社会上高价租借各类货运车辆。”
“可外面的货车不仅运费漫天要价,车况参差不齐,跑川黔山路隐患多,人员管理更是不受我们约束。”
“上回外雇司机夹带山货被罚、延误交货赔钱的教训还摆在那里。”
“三个司机差点把三整车喷雾器连人带货搭进去。”
“这条路短期内应急行,长期靠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