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红了眼圈。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把泪意逼回去。
老平安侯是真正的肱骨之臣，当年她和皇上被萧氏一族逼到夹缝时，在宫外助益良多。
若他们夫妻有女儿，皇上的后宫必是有一席之地。可惜他们不仅没有女儿，嫡长子也不成器，皇上几次提拔都出了岔子，留下一堆烂摊子让人收拾，只能转而扶持嫡次子。
好在次子还算争气，是个做实事的，如今被外放，只等做些实绩再升一升。
两个老姐妹相对垂泪，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博山炉里香烟袅袅升起，又渐渐化为虚无，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小雅嬷嬷低着头，鼻子也有些发酸。
她自太后入宫被派来伺候多少年就与高老夫人打交道多少年，乍然听闻一个熟悉的人要死了，心里着实难受的紧。
高老夫人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娘娘，您也知道，明珠着丫头是跟着我长大的。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
太后拿着帕子擦眼泪，闻言点了点头。她当然知道，明珠父母亲在她出生后因着一个妾室闹得不像样，小蕙心疼孙女就抱到自己那里养着，直到十岁才还回去。
高老夫人继续道：“前些日字，我娘家侄媳妇想给明珠说一门亲事，我觉得也好，可……”
她摇摇头，叹了口气。
太后放下帕子，声音有些沙哑：“是要哀家赐婚吗？”
从宫里赐婚，也能被婆家高看一眼。
“小雅，去拿——”
“娘娘。”高老夫人打断她，声音提高了一些，随即又压下去，“明珠，她不愿意。这孩子……心里有人。”
太后眼皮子跳了跳，她拿帕子轻轻按了按，心里无声叹了口气。
“是哪家儿郎？”她问，“可是人家不同意娶明珠？”
高老夫人张张嘴，像是难以启齿，挣扎了好一会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明珠她……”她重重叹了口气，“她心里的人是正暄。”
殿内气氛骤然凝滞。
小雅嬷嬷抬头惊讶地看了过去，太后早前不是跟老夫人说清楚了吗？怎么现在又重提？
太后没有立刻说话，她其实早就猜到了高老夫人要说什么。只是……
“小蕙，”太后的声音有些涩然，“这事怪哀家。哀家早先不该乱点鸳鸯谱，让明珠这丫头有了念想。”
当初是她自己起了头，有意撮合明珠和正暄。明珠那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家世长相都配得上正暄。她各个方面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正暄不喜欢明珠。
如今正暄找到了心悦之人，明珠心里放不下，她不能说完全没有责任。
“娘娘，您别这样说。”高老夫人摇头，“感情的事不由人。明珠性子倔，认准了的事，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小蕙，”太后斟酌着措辞，“正暄的婚事已经定了，圣旨已下，不可能收回。”
高老夫人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沉默许久才抬头看着太后，眼中带着让人心酸地恳求。
“娘娘，我这辈子没什么放不下的，唯独明珠是我的心肝肉，她父母不成器，我若是死前不为她找个好人家，她这辈子就完了。”
“我知道正暄心仪林家小姐，如今被皇上赐婚，木已成舟。”
“那林四小姐虽样样都好，可终究只是庶女出身，配在世子妃的位上，终究单薄了些。”
“明珠说她愿为侧妃，与林四小姐一起照顾世子。”
太后定定看着她，似是没想到她能说出让孙女做侧妃的话。
高老夫人见太后没有立刻回绝，语速都加快了许多：“明珠以后绝不会和林四小姐争宠，她会紧守本份帮着林四小姐管家理事。”
“正暄和若华都是极好的人，还有您看顾着，我就是今天死了，也能瞑目。”
这话说得太重了，重到太后想直接说不行都说不出口。
太后无声叹气，她心中透亮，怎么会不懂老姐妹的盘算。
只是晋王府现在已经被一个阮梦月搅得乱七八糟了，再来一个身份比世子妃还高的侧妃，她都不敢想孙子以后的日子。
“小蕙，明珠性子倔，正暄又何尝不是？哀家自己的孙子哀家知道，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明珠做侧妃——”
太后看着高老夫人，眼里带着温和却不容商量的坚定：“怕是不成。结亲不是结仇，哀家强按着只会让两个孩子以后更过不到一起去。”
高老夫人的脸色终于维持不住了。撑了大半日的从容，一寸寸从脸上碎裂，眼泪决堤而出。
她颤巍巍扶着紫檀木拐杖起身，走到太后跟前，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叶姐姐。小蕙求您了，明珠也是您看着长大的。她什么性子您最清楚，不是那等不知进退的孩子，她是真心喜欢正暄的。”
“我只盼着闭眼前，能看着她有个好归宿。”
叶姐姐。
太后心头一颤。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钥匙，开启了她心底最柔软的那扇门。
这个称呼，她已经多少年没有听过了？
太后看着高老夫人那张满是皱纹苍老的脸，那些年少的光景忽然涌上来。
她想起许多年前，有两个小姑娘坐在秋千上。其中一个说：“我以后要嫁个保家卫国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另一个说：“那我要嫁一个永远不纳妾，一生一世一双人的。”
后来一个嫁了只会读书不会打仗的侯府世子，一个嫁了注定会三宫六院的太子。
两个小姑娘，谁也没有嫁给心中之人。
一转眼，她们都老了。
太后的心倏地软了下来。
她不是不知道高老夫人在用苦肉计，不是不知道那句“叶姐姐”是故意的。
可眼前那张苍老病弱，眼泪纵横的脸与当年那个鲜活灵动的小姑娘蓦地重合，让她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良久，她长长叹了口气。
“这事……得问正暄。”太后的声音疲惫又无奈，“他若不同意，哀家也拿他没办法。”
高老夫人瞬间松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暗淡下去。
太后这话既是给了她面子，又给世子留了台阶。
叶姐姐到底是念着旧情，偏向了她。
高老夫人知道自己不能再拿旧情逼迫太紧，再逼下去，怕是以后进宫都难。
她连忙捂着胸口道谢：“有姐姐这句话，我便彻底放心了。正暄最听姐姐的话，有姐姐从中成全，明珠以后便有了依靠，我死而无憾了。”
太后没有接话。
今日这一出，她不点破，权当全了她与高小蕙这么些年的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