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敬这时也站起身，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正厅侧面那根柱子处——宋姨娘就站在柱子后的阴影里。
“去拜别你姨娘吧，她养大你不易。”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柱子旁那位妇人是新娘子生母。只是林相此举未免有些不合规矩吧？
这种场合，许多人家甚少会允许妾室出来。让半个奴才出来受女儿拜别，那不是打夫人的脸吗？
宋姨娘从阴影中走出来。
她此刻眼中看不到任何人，耳中听不到任何声音，所有的人和喧嚣都如潮水般退去。
她只看到一身大红嫁衣的女儿朝她走来，在满堂宾客面前，对着她扑通跪了下来。
“娘，”林楚悦跪在地上，抬头看着宋姨娘，声音哽咽，“女儿，拜别娘亲。”
是娘，不是姨娘。
这一声“娘”，像一把钥匙，打开宋姨娘眼泪的开关。泪水瞬间从她眼眶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伸出手想抚一抚女儿的脸，又怕碰花了她的妆，手指悬在空半空，转而握住林楚悦的胳膊，往上拉：“起来，快起来，地上凉。”
林楚悦没有起，她握住宋姨娘的手，将它贴在自己脸上，轻轻蹭了蹭，“娘，女儿嫁人了也是您的女儿。您要注意身子，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女儿，别什么都自己扛。”
宋姨娘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嘴唇翕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都挤在里面出不来，最终只道：“你也是……你也是……”
话就断在那里，再也说不下去。
林楚悦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儿，然后一滴滴滑落下来。宋姨娘让她前世今生头一次感受到母爱，是她穿越过来后全部的温暖，是在这个陌生古代照进来的第一缕光。
想到以后再也不能每天见到宋姨娘，她此刻多想再扑进宋姨娘怀里，再撒一次娇，再闻一闻那让人安心的，独属于母亲的味道。
母女俩相对垂泪。
旁边有女眷红了眼眶，有人别过脸不忍再看，有人拿帕子按着眼角。
一直在旁边看着的孔夫人想到自己远嫁的女儿，更是感同身受，哭湿了帕子。
满厅的喜庆都掩不住这份骨肉分离的酸楚。
只有郭氏眼神阴冷地看着，扯了下嘴角，发出一声极轻地冷笑。
曹夫人后槽牙都要咬烂了，心里恨不得能捂上郭氏的嘴，让她消停点。
她求助地望向林敬，林敬微微颔首，低声道：“有劳大嫂了。”
曹夫人顿时松了口气，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林楚悦和宋姨娘身上，对一旁的刘嬷嬷使了个眼神。
两个人一左一右，连扶带架，半抱半拖地把郭氏从椅子上弄起来，绕过屏风，从侧门出去了。
郭氏挣扎间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绣花鞋蹭掉在地，刘嬷嬷弯腰捡起来揣进袖中，动作快得像闪电。
有几位宾客微微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互相看了一眼，眼底皆藏着好奇和揣测。
林敬脸上挂着歉意又无奈地笑，拱了拱手。
那些人便默契地别过脸，假装没看到，只是眼角余光仍然流连在侧门的方向。
心里各自盘算着——看来林相的后宅，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和睦啊！郭夫人连装都不装，也不知道与这晋王世子妃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
林楚悦跪在宋姨娘面前，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坚硬的地砖抵着眉心，她在心里默念：
娘，这一拜，谢您从未放弃傻楚悦，不曾厌弃，不曾抛弃，哪怕受尽委屈与非议也将她护在羽翼之下，才让我这异世之魂有了容身之所。
直起身，再次俯身，磕下第二个头：
娘，这一拜，谢您自我醒来褪去痴傻，悉心照料，日夜操劳，护我周全，填补了我异世漂泊的孤寂，让我第一次体会到，这世间最无私的母爱。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磕下第三个头，额头死死抵着地面，久久不曾起身，心底的哽咽几乎将淹没：
娘，这一拜，谢您赐我亲情，予我安稳。此生能做您的女儿，是我三生有幸。女儿真心祈愿您往后，平安健康，岁岁无忧。
宋姨娘弯下腰，双手扶着女儿的胳膊，将她扶起来。
“往后为人妻为人母，”她的指尖轻轻拂过女儿鬓角，“凡事多包容，遇事多思量。”
林楚悦垂眸落泪，重重颔首。
孔夫人这时上前一步，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声音恢复了全福人的喜庆：“吉时快到了，新娘子该出门了。”
云苓和茯苓赶紧过来，一个蹲下整理裙摆，一个踮脚调整凤冠两侧垂下的金丝流苏。
宋姨娘默默退到一旁，静静看着。
孔夫人拿过红盖头，展开盖到林楚悦头上。
林瑾瑜早已立在廊下。
他一身绛红锦袍，腰间束着白玉带，缓步走到林楚悦身前，背过身，微微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
“四妹，上来吧。大哥背你出门。”
林楚悦咬着唇，强忍泪意，俯身轻轻伏在他宽厚的背上。
林瑾瑜将她稳稳背起，不发沉稳，一步步朝外走去。
他已经背过两个妹妹出嫁，这是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了。他心中突然涌起浓浓的不舍，冲得鼻子发酸。
“四妹，别怕，安心出嫁，大哥永远是你的靠山。”
林楚悦伏在他肩头，泪珠无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林瑾瑜肩头，泅开一小片深色印记。
她想，明明是件大喜的事，自己怎么总是想哭呢？
嫁人原来是件喜中带悲的事吗？
人群后的宋姨娘殷殷目送，频频抬手拭泪，舍不得移开目光。
红墙黛瓦间，满院红妆映着亲人的满目离愁。
有人哭，就有人笑。
站在门外等着迎接新娘子的段骁阳，脸都快笑烂了。
他一身大红吉服，丰神俊朗如天人下凡。
宁王站在他身后，瞧着他那副傻笑的样子简直不忍再看。
“哎，三哥，你说到了晚上，”他捣捣一旁端王的胳膊，笑嘻嘻道，“正暄这脸该不会僵掉吧？”
“这要是洞房花烛夜就请太医，那可是咱们大周开国以来头一遭咯！”
端王瞥了一眼段骁阳合不拢的嘴，附和道：“那可没准儿！若是洞房时脸僵了，让太医扎几针，哎呀呀，那场面……”
几个陪同迎亲的公子们听了，想笑又不敢笑出声，憋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段骁阳充耳不闻，满心满眼都在门里头，只觉时间过的忒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