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即上前一步，声音因压抑着怒气而微微发颤，带着几分自以为的正义道：“王妃明鉴，我娘只是心有委屈，说几句气话，并无他意，更无恶意。您怎能这般……这般心怀恶意揣测她？”
她说得又急又快，眼眶已经红了，却强撑着不肯落泪。
厅内的气氛骤然紧绷到了极点。
下人们瞠目，皆震惊地看向江思思：你一个“拖油瓶”怎敢对主母出言不逊！
“放肆！”
晋王妃手腕一挥，案上的青花缠枝茶盏直直砸在江思思身前的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茶水四溅，瓷片碎裂成无数细小尖利的碎片，迸溅到江思思裙摆和鞋尖上。
她惊呼一声，猛地向后退了两步，险些跌倒。
晋王妃目光落在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身上，眼神淡漠疏离，像是在看一件不合时宜的摆件。
“你姓江，是你娘与江俊峰所生的女儿，非我晋王府血脉，更非段氏在册眷族。不过一寄居外人，吃我晋王府米粮，住我晋王府屋舍，借我晋王府的势，如今倒管起我晋王府内院家事来了。 ”
晋王妃语气冷得如腊月寒冰，意味深长道：“你爹死了，江家还在。”
江思思脸色瞬间惨白，羞愤、屈辱、不甘，一起涌上心头，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不敢反驳。她怕自己再多说一句，晋王妃真会把她赶回江家。
这是晋王妃第一次对她如此不留情面，以往她来王府，不论小住还是做客，基本没见过王妃几次， 偶尔遇到，也是她行礼避让。
她每次看到她娘对晋王哭诉几句，晋王就去王妃那兴师问罪，回来后就温柔小意地哄她娘，就以为王妃不过是个拢不住丈夫心的软柿子，给了她一种“不过如此”的错觉。
直到现在她才顿悟，晋王妃是根本不屑搭理她娘和她，在晋王妃眼里，她们只是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地上四分五裂的碎瓷片宛如她被击穿的自尊，再也无法恢复如初。
江思思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把恨意死死藏起来。
阮梦月气得浑身发抖，面纱下的脸涨得通红，疹子似乎都跟着大了一圈。
她想开口为女儿说几句，嘴唇翕动，到底是咽了回去。她怕晋王妃真的顺水推舟把女儿送回江家去。
江家那边对思思跟着她住在王府不满已久，若晋王妃真开口，她连拦的理由都没有。
晋王频频对阮梦月使眼色，可惜阮梦月心思都在女儿身上，并未看他一眼。
他一贯心大，兼之无颜面对晋王妃，遂常常采取回避态度。今日晋王妃与往日大相径庭，让他一时间也有些手足无措。
晋王妃并不在乎他们怎么想，以往她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现在儿子成亲了，她必须在一开始就得让众人知晓儿媳的份量，省的以后阮梦月故意拿乔打着王爷的幌子恶心小辈。
她要让她们以后在面对儿媳的时候，好好在心里掂量掂量敢不敢，能不能付出代价。
晋王抬手示意伺候的下人来收拾地上的碎瓷和茶渍。两个小丫鬟垂着头动作麻利地清理干净地面，大气都不敢出。
晋王的视线移到一旁的小儿子身上。
段星洲小小的身子依偎着阮梦月，一张小脸绷的紧紧的，侧头看看自己娘亲，又看看嫡母，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困惑与不安，眼前的情形显然对他冲击颇大。
晋王妃并不是刁难孩童的嫡母。别看太后从不主动关心，也不召见这个孙子，可一旦晋王妃对他苛刻，敲打就来了。
所以晋王妃对段星洲不亲近也不为难，该给的分例一分不少，逢年过节的赏赐也都是按照规矩来，绝不授人以柄。
而阮梦月这个人，虽然自己心思歹毒，手段龌龊，但并不让儿子沾染后宅阴私，对他的培养上是往君子上靠的。
她让段星洲跟先生学圣贤之道，学君子的六德九思十品，期望他能长成一个顶天立地，光明坦荡的男子汉。
所以在段星洲短短七年的人生经历中，这是他第一次直面家中这些他从未见过的龃龉。
晋王朝他招了招手，把他叫到身边：“星洲，你先回自己的院子去，这里没你的事。”
这一动作吸引了众人注意。阮梦月瞧着晋王细致关心儿子，心中熨帖，同时又有些失望和生气：王爷今日全程默然，不为她说一句话，分明是默认唐若华的做法，半点不护着她们母女。
段星洲乖乖点头，对晋王妃行了一礼，又朝阮梦月同样行了一礼，正准备出去，就听外头传来通传声：“世子、世子妃到——”
他迈出去的脚又收回来，犹豫片刻，转了个方向，又规规矩矩走到阮侧妃身边站定。
他想看看大哥娶进门的嫂子是什么样的。
厅内凝滞的气氛，稍稍松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脚步声由远及近，段骁阳身姿挺拔，着一身朱红锦袍，微微侧身，伸手轻轻护着身旁的新婚妻子，步履沉稳地走进来。
林楚悦一身正红色绣折枝玉兰花长褙子，下面是同色百迭裙，裙摆绣着缠枝莲纹，走动时若隐若现。她梳了高髻，发间簪着赤金红宝石头面，耳垂上是两颗红宝石水滴坠子，妆容比昨日淡上许多。
此刻她神情从容淡然，嘴角噙着浅笑，一派落落大方的气度，没有半分新妇的局促。只有眉眼间不自觉带了一丝丽色，那是新嫁娘特有的娇艳。
二人一朱红一正红，并肩入厅，如同画中走出来的璧人。
江思思死死盯着林楚悦，从发饰到衣裳，甚至连脚上的绣鞋，一丝一毫都没漏过。她心底执念与嫉恨如疯长的野草，铺天盖地蔓延开来。
从第一次在王府见到段骁阳，从他还是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时，她的一颗心就遗漏在了他身上。
她盼了无数日夜，想过无数可能，到头来，连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林楚悦敏锐地感觉到有一道灼热的目光投在自己身上，眼角余光扫过江思思，面上神情不变，径直随着段骁阳走到晋王妃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