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槿姑姑。”她偏头唤了一句。
朱槿垂手肃立，恭敬道：“奴婢在。”
“听闻太医署刘太医擅治癫狂癔症，”林楚悦声音淡淡的，带着股漫不经心，“拿我帖子，去请他到平安侯府，为白小姐、马夫人诊治一番。”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白明珠母女：“好好治治这多嘴多舌，爱说教，喜好妄议他人的顽疾。”
轻描淡写两句话，杀伤力无敌。
这哪里是请医诊治？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白明珠浑身剧震，胸口剧烈起伏，什么教养、理智、隐忍，她只想扑上去狠狠撕烂林楚悦那张高高在上伪善的脸！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只是蓝彩姑姑与那个领路的宫女二人死死挡在她面前，目露警告地看着她。
好，好，好！祖母刚过世，她们就敢如此欺负她！她盯着蓝彩与领路宫女的脸，像是要把她们的样子刻进心里。
马氏更是眼前一黑，心口阵阵发闷，身子几乎要站不住 。她活了半辈子，还没被一个小辈这样羞辱过！癫狂癔症？这是骂她们有脑疾啊！
贱人！贱人！
她心里嘶吼着，嗓子里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现在恨不得立时返回慈安宫，到太后面前好好告上一状。
林楚悦收回目光，抱紧毛球。
“走吧。”她吩咐。
朱槿放下软帘，她的身影重新被遮住。抬辇的内侍立刻躬身而行，稳稳抬起步辇，不紧不慢往继续往前走。
珍珠流苏在秋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小清脆的撞击声，在空荡荡的宫道上格外清晰。
蓝彩示意为白明珠母女领路的宫女跟上前面的步辇，自己则留下来亲自送这对母女出宫。
宫女担忧地看了她一眼，福了福身，快步去追前面的步辇。
马氏一手扶着宫墙，一手死死抵着胸口，张着嘴大口大口喘着气。方才被林楚悦讥讽折辱的怒意让她一时失声，没有将这口气泄出来，以至于现在憋得胸口窒闷，疼痛难挡。
“母亲！”白明珠失声尖叫，扶住摇摇欲坠的马氏，惊慌失措道，“母亲，您怎么了？”
马氏摆摆手，她此刻呼吸困难，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立在一旁的蓝彩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知道马氏这样养尊处优的贵妇人最重脸面，今日当着她们这些下人的面被世子妃毫不留情敲打羞辱，自觉尊严尽失，面子受辱，这股气堵在胸中泄不出来，才闹得如此狼狈。
她将目光望向近在咫尺的宫门，心里暗自着急，只想将这对惹是生非的母女快快送走，免得还未出宫门再生事端。
这样想着，她脸上适时端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关切道：“奴婢瞧着夫人气郁不顺，不如转道去太医署稍作休憩，请太医诊治一番？”
“太医”二字入耳，几乎瞬间勾起马氏方才的屈辱。她身子猛地一僵，险些一口气喘不过来。
白明珠抬头，目光犀利地看向蓝彩：“多谢姑姑好意，不必了！”
她轻轻拍抚马氏后背，帮母亲顺着气，抬眸看了一眼慈安宫方向，语气凌厉，掷地有声道：“我母亲向来端正守礼，从未行差踏错半步，更无什么顽疾。今日无端端被世子妃污蔑，受此折辱，明珠位卑言轻，身为人女心痛如绞。”
“我们身为臣眷，尊卑有别，不敢与晋王世子妃置喙半分，只得忍下这个污名。”
她眼底翻涌着不甘，望向蓝彩的目光充满怨怼：“可若我母亲今日因此成疾，落下病根，今日这笔账，我白明珠定然不会就此揭过！世间一切皆有因果，仗势欺人，势尽而人为欺！”
蓝彩闻言，只是垂眸默然，面上半分波澜也无，甚至一句话也没说。
她在慈安宫伺候多年，如何不知前尘旧事？
太后娘娘与高老夫人手帕之交，情分非比寻常，在世子和白小姐小时候就曾笑言要为二人赐婚。后来平安侯府守孝归来，高老夫人重提此事，太后娘娘也正有此意，二人年龄相当，知根知底，郎才女貌，本该是人人称道的良缘，奈何造化弄人，偏偏世子在贵妇娘娘的迎春宴上，对世子妃一见钟情。
缘分二字妙不可言，白小姐时也，命也。
平安侯府错失良缘，心有不甘，积怨难平，她心知肚明，却也无从劝解。花是世子送的，婚是太后点头皇上赐的，她们却偏偏将怨恨倾泻到世子妃身上，不过是捏软柿子罢了。
今日世子妃所作所为确实过于张扬，但也情有可原，白小姐母女含沙射影，字字诛心，若是她，她也定然会狠狠发作一次，先发制人，让她们往后再想生事，都得先在心里好好掂量掂量。
蓝彩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主动上前稳稳扶住浑身脱力的马氏。
马氏是真气狠了，浑身酸软无力，双腿虚浮，根本无法独立行走，大半个身子都压在蓝彩身上。
不过短短百米距离，蓝彩走得满身大汗。
直到等候在宫门外的平安侯府丫鬟上前接手，看着马氏和白明珠坐上马车离去，她才松了口气，抬手拭去额角的薄汗，心道：总算送走了。
正当准备转身回去之际，余光忽然瞥见路等候在一旁的晋王府马车，那车辕之上的人瞧着格外眼熟。
蓝彩微微眯起眸子，定睛细看，随即舒展眉头露出笑意，往那边走了几步：“吉安？吉安？”
吉安正晒着太阳闭目养神，闻声睁开眼，直起身子往声音处看：“蓝彩姑姑？”
他连忙利落跳下车辕，迎上去，语气熟稔又欢喜：“姑姑！”
蓝彩笑着应了一声，无暇与他寒暄，当即俯身凑近他耳畔，压低声音将方才宫门口发生的事简单说了。
吉安脸上的轻松愉快瞬间褪去，对着蓝彩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姑姑据实相告，我这就去兵马司将事情告知世子。”
蓝彩姑姑摆摆手，语气随意道：“娘娘这些日子因着老友过世茶饭不思，只每回临安公主陪着方能多用些。”
吉安心领神会，不再多言，躬身又行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去，不敢耽误半分。
蓝彩姑姑收回目光，转身抬步踏入宫门。
她当初因世子的善心之举才得以进入慈安宫伺候，更不要说后来待她如亲姊的朱槿现在是世子妃的人。不管为着前者后者，世子妃只要在宫里，她都会帮着护上一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