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太医在床边坐定，先搓了搓手，待手指回暖后，才轻轻搭上大宝的手腕。
暖阁里安静极了，众人都目不转睛盯着刘太医搭脉的手指头。
“将发病以来的情况细细说来。”刘太医道。
“自五日前，大宝和小宝便开始低热。”丛月声音沙哑开口，将两个孩子连日来的状况细细道来，“起初只是在夜里起烧，偶有咳嗽，白日里精神尚可，与平时并无差异。我只当路途风寒，想着还有几日便到家了，回来后养养便是，不曾过于重视。”
她声音低下去，无比懊悔自己对疾病的轻视，若是早些下船看大夫， 孩子们说不定早就好了。
“谁知第三日一下子高热不下，日夜反复。时而畏寒打颤，手脚冰凉；时而燥热无汗，额头烫得如火炉。咳喘也加重了，夜里难以安睡，连水都喂不进去。”
“到了昨日，两个孩子已经烧得昏昏沉沉，大宝连哭都不哭不了，小宝难得一直哼哼。”
刘太医神色严谨，指尖在大宝手腕上停了许久，又换到小宝的手腕上，良久后，又翻开两个孩子的眼睑看了看，还将耳朵贴在孩子的胸口仔细聆听呼吸。如此来回数次，反复查验后，他神色凝重起身。
方才跟在他身后的年轻男子忙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然后递过去。
刘太医接过银针，分别在大宝小宝指尖轻轻扎了一下，挤出两滴暗红色粘稠的血。
白启按捺不住满心的焦急，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道：“敢问太医，两个小儿如何？”
刘太医将银针擦干净，转过身，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看了一眼丛月，面色严肃：“两个孩子乃是因长途跋涉，水土违和，外感风寒邪气，以致寒邪入里化热，郁于肺络，肺热壅盛，肺气闭塞。”
“此为小儿风温肺热之症，”他托着大宝的小手，给他们看那微微发青的指甲盖，“如今邪热炽盛，肺失宣肃，故而咳喘不止，精神昏沉。若再拖延几日，小儿惊风闭肺危喉，才真是回天乏力。”
白启听完这一串话，脑子里嗡嗡的。其实他没太听懂，但听明白了——
“也就是说……”他声音都在发颤，“还未到凶险绝境？还可以治？”
刘太医颔首：“尚可救治。”
此话一出，整个暖阁气氛为之一振。丛月心神一松，双腿一软，差点儿瘫在林楚悦怀里。
白启眼中也放出光亮：“那就麻烦您了。”他朝刘太医深深一揖到底。
刘太医没有接话，环顾了一圈暖阁——窗户严严实实，厚实的门帘密不透风，抽抽鼻子，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之色。
“开窗、开门、通风。”他直接下命令，“你们将屋子捂成这样，味道这般驳杂，孩子吸进去的都是污浊之气，能舒服才怪。”
丛月一怔，连忙吩咐丫鬟按照刘太医说的去做。翡翠和珊瑚齐齐应了一声，一个去开窗，一个去掀帘。白露正好站在门边，顺势搭了把手，帮着将门帘用铜钩挂住。
初冬的冷风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寒和鲜活气息，一下子吹散了暖阁内的死气沉沉，空气霎时变得清冽干净。
刘太医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通风不可过久，之后窗户留一条细缝即可。”
说着对着那位年轻男子伸出手，“将银针拿来。”
那年轻人立刻从药箱中取出个卷成圆筒状的青布包，展开来，里面是一排粗细不一的银针。
“老夫先施针让他们退热。针法快，比吃药省事。”刘太医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解释了一句。
丛月张张嘴，想说“这么小的孩子能扎针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两个孩子喂药极为困难，哭哑了嗓子都不肯张嘴。
此时，在隔间刚写完方子的徐大夫也走了进来。他对着全神贯注下针的刘太医无声行了一礼，然后退到一侧屏气凝神看着那一根根针精准快速地扎在各个穴位上。
大夫的手指不自觉跟着比划。太医署刘思正的针法，能亲眼得见，是他的造化。
半炷香后，刘太医开始收针。大宝和小宝原本滚烫的体温渐渐回落，呼吸平缓下来，变得均匀而绵长。
丛月蹲在床头，把手背轮流贴在两个孩子额头上。不烫了，真的不烫了。她眼泪涌出来，满怀感激地望向刘太医。
刘太医将银针收好，叮嘱道：“让他们多睡，睡觉最养精气神。”
他又从药箱中又拿出两个比大拇指粗不了多少的白瓷瓶，瓶口用蜡封着，“这是老夫专为小儿特制的退热丸，不苦。后面再起热，取一粒化开喂服即可。一粒不够，两个时辰后再喂化一粒，不可过量。”
丛月伸手接过瓷瓶，紧紧抓在手心。
徐大夫眼巴巴地盯着她的手，眼睛里满是渴望。这可是刘太医独门配方，据说专治小儿高热，药效奇佳。
方才那年轻人早已取出笔墨铺在桌上。刘太医提笔蘸墨，“老夫开方后，立刻去抓药。半个时辰后孩子醒了，马上喂服。第一剂喂下去，四个时辰后再喂第二剂。三日后老夫再来诊脉调整药方。”
他写完方子，搁下笔，抬头看着丛月和白启，语重心长道：“稚子肺腑娇嫩，气血未足，最忌长途跋涉。往后万万不可再如此奔波劳碌。”
“小儿风温肺热最易反复，后面当静心静养，悉心调护。三五年内，最好不要远途挪动。”
“是，以后不会了。”白启后怕道。
丛月望着床上安稳熟睡的一双孩儿，想起这几日日夜煎熬，担惊受怕，满心皆是自责愧疚。她真不该执意带着两个孩子长途归家！以后回娘家的机会又不是没有，何苦要带着孩子折腾？都怪她！都怪她！
林楚悦感受到她的情绪，忙伸手拍拍她后背，柔声道：“孩子会没事的，丛姐姐你放心，一定会好起来的。”
白启也轻声开口，声音中带着深深的自责：“怪我，怪我。是我不该怂恿你带着孩子们陪我。”
刘太医见多了因为孩子生病自责的家长，遂道：“事情既已发生，后悔无用，往后且好生照料，谨记教训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