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叩——”
外面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段骁阳看了雀儿一眼。
雀儿因为方才去点灯，没看到大厅的情形，但那些尖叫声和议论声她都听见了，这会儿也是白着张脸，强作镇定地去开门。
门外，万卓元带着一个脸色煞白的陌生男子肃然而立。
他率先抬步走进来，对着段骁阳躬身拱手：“世子。”
然后往旁边让了半步，露出身后跟着的那男子。
男子一身雪青竹纹锦袍，细眉凤眼，姿容清俊，个子比万卓元还要高一头，站在万卓元身旁越发显得丰神俊朗。
可他此刻的状态却与这副好皮囊毫不相称，脸色苍白，瞳孔涣散，眼神茫然呆滞，一副灵魂出窍的模样。
万卓元迟迟听不到身后人的声音，不由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声提醒道：“秦兄？秦兄？”
声音入耳，那男子回过神，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才重新对焦成功，连忙收敛神态，往前迈了半步，抬手躬身对段骁阳行礼：“秦贺，见过世子。”
秦贺。
听见这男子自称，林楚悦眸中微讶，这不是白明珠那个备胎吗？
佥都御史秦瑞南第三子；九华楼尊贵的VIp贵宾；白明珠忠实拥趸。
她不动声色多看了秦贺几眼。
这一看才发现，这位秦三公子虽然长得俊秀，可未免也太瘦了些。两颊几乎没什么肉，下颌线锐利地仿佛被一刀切割而成，这要是披身绿袍，可以当竹竿了。
临安公主不认识秦贺，当然也不知道眼前这位和她的好姐姐白明珠之间隐秘的关系。
她瞧了几眼便没了兴趣，身无二两肉，无福之人。 遂从方盘中摸了块点心，百无聊赖地吃着，满脑子都是吴兆麒诡异的死相。
就问这谁能不好奇？！
段骁阳微微颔首，语气淡淡道：“秦三公子。”
秦贺行完礼后又跟个锯嘴葫芦似得不出声了。
万卓元见他灵魂出窍，只得主动上前开口道：“世子，外面……”
想到吴兆麒诡异凄惨的死状，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沉重：“秦兄今夜是和吴兄一起来的。”
“我知晓此事牵扯重大，恰逢世子在此处，便即刻带着秦兄前来拜见，也好说清始末。”
他和秦贺小时候同在幼蒙院启蒙，也算是有过同窗之谊。吴兆麒这事一看就不简单，他可不想把自己卷进去，平白溅一身腥。想到段骁阳就在隔壁，下意识就带秦贺来了。
段骁阳听完他的话，点点头，看向秦贺，突然道：“听闻秦公子要娶白大小姐的牌位进门，没想到竟能在金风楼遇到。”
“秦公子好雅兴啊！”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白明珠才死了多久啊，自诩深情的秦公子就开始逛花楼了。
万卓元有点儿懵圈，白大小姐，牌位？难不成是那位突发恶疾暴毙的平安侯府大小姐？
他诧异地看向秦贺，不由往后退了半步，心底“嘶”了一声，好家伙看不出来啊，还是个大情种呢！
万卓元犹自琢磨段骁阳话中的深意，那边临安公主却炸了，杏眼瞪得溜圆，满脸震惊。
满洛都能被称作白大小姐的只有她的明珠姐姐一人。秦贺和明珠姐姐？
怎么可能？！
明珠姐姐对五哥一往情深，怎么可能和眼前这根棍儿有关系？！
她猛地站起身，张口就想问，却被林楚悦及时拉住胳膊。
“你拽我胳膊做什么？”
林楚悦对看过来的万卓元笑笑，用力扯着临安公主往东墙边的矮榻上走去。
“嘘——待会跟你说。”
临安公主挣了一下没挣开，不满地撅了撅嘴，到底还是忍了下来，任由林楚悦拉着她去矮榻。
秦贺面颊瞬间涨得通红，又尴尬又窘迫，呐呐道：“在下应，应吴兄之约而来。”
他这是实话。
吴兆麒虽年长他十余岁，但二人一见如故，性情相投，很能聊得来，算得上是知心忘年交。
去年他们就曾约定，往后金风楼每一次的《照夜舞》都一起来看，谁都不得缺席。
秋天那次的舞，因着白明珠新丧，他已经拒绝了一次。这一次，吴兆麒再三相邀，软磨硬泡，直言要带他散散心。他不好扫了好友颜面，无奈之下，只得应下。
今晚他自始至终只饮茶闲谈，滴酒未沾，更没有半分玩乐散心的心思。
明珠才去了多久啊？他若就流连花楼酒肆，何堪为人？
可谁能料到，吴兄竟会离奇殉命！
此刻，秦贺眼前又显现出吴兆麒一身大红裙子吊在半空打转的样子。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也没心思分辨段骁阳话里的嘲讽，左右也是事实，他确有为明珠守身的打算。
极致的惊惧过后，仅剩本能的清醒。
秦贺一五一十将吴兆麒如何约他，他为什么会赴约，今晚他们聊了什么等等，无一遗漏，都细细说了一遍。
晋王世子位高权重，他得第一时间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这样才不会给父亲招来非议。
听罢秦贺所言，段骁阳指尖轻抵下颌，沉吟道：“你是说他舞没看完就匆忙下楼了？”
“是，我确定。”秦贺用力点头，语气笃定，“吴兄下楼之时，正是流萤姑娘刚点亮灯没多久的时候。”
“当时，我二人是一同站在窗台前看的。吴兄还赞叹流萤姑娘，说她舞技又精进了，点灯的招式也比往年利落。”
他声音略微停住，眉心蹙得紧紧的：“这话说完，不知瞧到了什么，吴兄脸色顿变。我问他，他只道自己眼花看到了一位熟人，随即又喃喃自语说不可能。”
“你们雅间在几楼？”段骁阳打断他。
“三楼西边，正中间。”
“他看向什么方向，脸色才变得？”段骁阳又问。
秦贺皱眉仔细回想，抬手比了一个方位，不确定道：“大约……乐师帷幕东侧？靠近后门的方向？”
段骁阳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没多久，吴兄便于我说他要……”
说到此处，秦贺下意识顿住，目光悄悄往东墙矮榻扫去，见林楚悦和临安公主正头挨着头说着话，二人丝毫没有注意他们这边，这才道：“人有三急嘛，我也没当回事，还催他快些回来，别误了最后的舞。”
“谁知道，谁知道……”
谁知道吴兄再也没回来！
谁知道他在一舞结束后看到了挚友吊在半空中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