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御鹤被困守了月余,奈何这关外的匈奴非但没有退去的意思,反倒是得了意更是分兵劫掠了周边数州,把雁门关的粮道彻底截了。
如此,帐内粮草一日少过一日,先时还能一日两餐,到后来竟只能一日一餐,几番苦熬,这下头的军卒们面有菜色,怨声载道,总是看不住那逃兵一夜多过一夜。
更糟的是,那拼死护驾的曹鱼,终是因被困守没有好的医治,箭疮迸裂,药石罔效,到底是殁在了帐中。
御鹤本就没了主心骨,听闻曹鱼的死讯,更是一时没了心气儿。
万般无奈之下,还是曹龙说了话,几番进言,让御鹤先忍一忍,暂且示弱,解了眼下的困境,御鹤心有不甘却也没了法子,便是暗地遣了心腹内侍,往匈奴王庭去议和。
当然,此次议和是要“割肉”的,不然匈奴不得好处如何肯议和,御鹤是一口应下了割让北边三城,而后还有黄金万两和绸缎千匹,千套武器的屈辱条件,只求匈奴撤兵。
匈奴也是出乎意料的痛快,如今得了这般好处,本是要再提一些要求,却一时听闻消息,说是潭州殷病殇厉兵秣马,便是怕腹背受敌,就顺水推舟应了和议,带着劫掠来的金银粮草,拔营北去了。
匈奴一退,关内众人如蒙大赦,御鹤卫一刻也不敢在雁门关多留,当即传旨班师回朝。
离京时那十里仪仗雄风勃勃的五万精兵,而今只剩不到两万残兵败卒,一路回京的路上,上州县官民见了,无不暗中摇头,哪里还有半分天威。
回到京城,御鹤缓过了神儿,却是更觉被羞辱,干脆是把兵败的罪责全推到了死去的曹鱼,和当初一众劝谏他亲征的文臣身上,随后便是罗织罪名,杀的杀,贬的贬,朝堂之上一时人人自危。
又因议和耗空了国库,各处偏偏又是要银子的紧,便下旨加征三年赋税,却是不顾这民间本就因连年战火和匈奴劫掠苦不堪言,如今下了这多加的赋税,更是民怨沸腾,各处州县的流民和民变此起彼伏,按下葫芦浮起瓢。
等消息传到潭州时,已然到了深秋转眼也是快要入冬了,殷病殇正带着麾下诸将在城外演武场操练兵马。
听闻御鹤狼狈的兵败割地,回逃回京中后又下死手屠戮忠良,天怒人怨的消息,他帐下诸将无不摩拳擦掌。
几番忍耐便是不下去,纷纷跪倒在地,请他自立为王,起兵伐逆。
为首的副将厝火是个急性子,他们已经在此地苦守许久,不能再等下去了,他梗着脖子高声道:“大哥!如今的新帝小儿本就无德无能,他来路不正!是窃据帝位,如今兵败辱国,割地媚敌,早已失了天下人心!”
“大哥战功赫赫,爱民如子,如今咱们北疆军民无不归心,何不就此自立为王,来日就可以挥师南下,取那小儿而代之,以安天下!”
厝火这样儿说了,诸将纷纷附和,声震帐外。
殷病殇默了一瞬,随即却抬手止住了众人,不觉抚着腰间的佩剑,眉头微蹙,沉声道:“诸位的心意,我岂不知,只是如今新帝虽失德,可他终究是登了基的帝王,此刻我若贸然起兵自立,必然也是会落个谋逆篡位的口实,倒时候难以收服天下人心,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诸将闻言,一时也争执起来,自然是想法各不相同,有说机不可失的,有说殷病殇的顾虑是难免的,却是争吵一番也想不出什么万全之策。
殷病殇听得耳朵嗡嗡响,干脆挥挥手让众人先退下,独自留在帐中,指尖摩挲着案上晏观音前些时日送来的信,眼底渐渐凝起光来。
这头的事儿闽停城的晏观音自然是知道不少,这半年来,她借着生意,也算是布下了一张密密的消息网,南到吐蕃,东到中原,北到匈奴王庭,西到波斯,但凡商队的驮马能到的地方,没有她探不到的消息。
殷病殇难得主动给晏观音送一回信儿,信儿一落到晏观音手里,便是要晏观音想法子的。
收到了信儿,晏观音先按捺着没和严台说,直到过了三日后,她铺子里的事儿歇缓下来,回了家里这才又盘算起来。
房里临窗设着一张花梨木镶大理石的大书案,案上一方端砚,几管紫毫狼毫笔分插在紫檀笔海里,一叠儿纸张算是各处烧来的信儿,想是翻动的多了,边角都被翻得起了毛。
晏观音正坐在书案后的梨花木刻纹的椅子上,她手里捏着一封从北疆潭州送来的火漆密信,这信纸已被她反复展阅得边角发皱。
晏观音眉峰微蹙,对着案上摊开的天下舆图,已枯坐了快一个时辰。
殷病殇在信中细说北疆兵马操练已毕和粮草屯足,只待东风举事,以及帐下诸将日日叩帐,请他自立为王,挥师南下伐逆。
却也直说了,御鹤虽失德丧心,如今天下纷乱,可终究御鹤是登了基,坐了龙椅,昭告了天下的。
当年起兵反周后,他曾效力于御鹤麾下,御鹤当时许诺封他为王,虽未正式册封,却有口头承诺。
可若是贸然举兵自立,必会被御鹤扣上“谋逆篡位”的罪名昭告天下。
乱世之中,一名不正则言不顺,那便言不顺则事不成,没有个堂堂正正的名号,便难收服天下世家大族的心。
更何况大周也覆灭不久,多少人还在,到时候也难让那些前老旧臣和心念正统的百姓甘心归附。
信的末尾,殷病殇直言要晏观音为他找一个师出有名的由头。
晏观音已连着四五日宿在书房里,自然是只想寻个破局的法子。
她心里最清楚,御鹤的江山,本就是从周室手里强行夺来的,为了坐稳龙椅,他可是废了周室幼主,鸩杀了宗室嫡系,后来登了大宝,这桩事,本就被天下人暗地里诟病,也是他最大的短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