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血红色的光，撕裂了天际。
它比最不祥的晚霞更加妖异，比最浓稠的血液更加疯狂。它从极西之地爆发，以一种蛮不讲理的姿态，将半个天空的画布，都泼上了一层触目惊心的赤红。
轰隆隆隆隆——
脚下的大地，不再是震动，而是狂怒的咆哮。
万魔殿总坛所在的整片山脉，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抓住的毛毯，剧烈地抖动、撕扯、变形。刚刚才在上一轮冲击中幸存的山峰，此刻再也支撑不住，成片成片地崩解，化作亿万吨的土石洪流，向着下方倾泻。
坚固的宫殿群，在哀鸣中化为齑粉。
幸存的修士们，上一秒还在为浩劫的转移而庆幸，下一秒就被这股狂暴十倍的毁灭性力量，掀得人仰马翻。他们发出的惊叫，被大地的怒吼声瞬间吞没，渺小得不值一提。
飞舟之上，沈浪的衣角，第一次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身后的合欢宗弟子们，脸色煞白，竭力维持着飞舟的稳定。那艘华丽的飞舟，此刻在天地之威下，也如同一叶暴风雨中的扁舟，剧烈摇晃，护体的阵法光芒明灭不定，发出刺耳的过载警报。
夜凝那张万年不变的玉雕脸庞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她猛地抬头，看向西方，数据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她面前疯狂刷新。
“警告。”
她的嗓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属于人类的，名为“凝重”的情绪。
“‘锚点’被污染。‘牢笼’……正在从内部被侵蚀！”
飞舟船头，沈浪脸上那副慵懒玩味的笑意，终于，缓缓消失了。
他没有惊慌，没有错愕。
那是一种精心准备的发布会现场，ppt播放到最关键一页时，突然蓝屏死机的恼怒。
一种对“猪队友”或者“劣质产品”的，纯粹的不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破碎的祭坛废墟中，瘫软如烂泥的万魔殿主，突然爆发出了一阵癫狂至极的笑声。
他咳着血，神魂的碎片从口鼻中不断溢出，但他却笑得前所未有的畅快。他抬起一只勉强能动的手，指向天空那艘摇摇欲坠的飞舟，指向那个面无表情的沈浪。
“失败了……你也失败了！哈哈哈哈！”
“你以为你是谁？天道吗？你以为你能算计一切？你以为你能把天魔当成玩物？”
“看到了吗！那才是真正的天魔！那才是真正的毁灭！它不可被计算，不可被利用，不可被囚禁！”
“我们都要死！你这个小畜生，也要给我陪葬！哈哈哈哈，值了！太值了！”
极致的绝望，催生出了极致的幸灾乐祸。自己谋划千年的成果被窃取，固然痛苦，但能亲眼看到这个窃贼的计划也当场破产，甚至要和自己一起死，这种病态的快感，让他暂时忘记了道心崩溃的痛苦。
另一边，法严罗汉那团黯淡的金光，也剧烈波动起来。
他刚刚才被沈浪那套“规则论”冲击得佛心欲碎，此刻又被这突如其来的灭世景象所震惊。
“沈浪！”
他的意念，再次化作雷霆般的质问，响彻天地。
“这又是怎么回事！你到底做了什么？！”
“你引走的天魔，为何会变得更加狂暴！你所谓的‘牢笼’，为何会引发如此恐怖的灾变！”
“你不是在拯救世界，你是在用一个更大的灾难，去替代前一个！”
法严的质问，充满了愤怒与一种被欺骗的悲凉。他宁愿面对一个纯粹的恶，也不想面对一个无法预测，将整个世界都当成试验场的疯子。
然而，对于这一切的指控和嘲笑，沈浪充耳不闻。
他连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懒得给下方那群人。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对着身旁的夜凝，平静地开口。
“把‘牢笼’的实时数据流，直接投射出来。”
“是。”
夜凝没有丝毫犹豫。她抬手在虚空中一划，一张由纯粹数据构成的巨大光屏，在飞舟前方展开。
光屏之上，没有图像，只有两股泾渭分明的能量模型在疯狂对撞。
一股是纯粹的，代表着“诛魔古剑”的锋锐白光。它凝聚，纯粹，充满了寂灭万物的剑意。
另一股，则是代表着“天魔”的，深邃到极致的纯黑。它混乱，无序，充满了终结一切的毁灭意志。
起初，两者之间是清晰的对抗。
黑色的毁灭意志疯狂冲击着白色的剑意壁垒，每一次撞击，都让光屏上的数据疯狂跳动，也正是这些撞击的余波，引发了整个修仙界的剧烈震荡。
但就在刚才，那道血红色光芒爆发的瞬间。
情况，变了。
所有人都看到，在那纯黑的能量体中，分离出了一缕缕极其诡异的，血红色的“丝线”。
这些丝线，没有去冲击那道白色的剑意壁垒。
它们绕了过去。
它们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渗透了进去。
它们没有攻击，没有毁灭。
它们在……感染。
在侵蚀。
在同化！
光屏上，那代表着诛魔古剑的纯白剑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一丝丝血红所浸染。它原本的锋锐与寂灭，正在扭曲，变质，混入了一种疯狂、嗜血、狂暴的气息。
白色，正在变成肮脏的，夹杂着血丝的灰白色。
而那股纯黑的天魔意志，非但没有因为诛魔剑意的对抗而削弱，反而因为这种“感染”，而变得更加壮大，更加狂暴！
“它在……吞噬‘诛魔’的概念。”
夜凝冰冷的声音，为这恐怖的一幕，做出了最精准的注解。
“天魔的本质，并非纯粹的毁灭。毁灭，只是它的表象。它的核心是‘终结’。它会终结一切秩序，包括‘诛魔’这个秩序本身。”
“诛魔古剑，是它最好的养料。”
整个战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懂了。
沈浪的计划，从根源上就错了。
他以为自己是找了一个天敌，造了一个笼子。
事实上，他是亲手为一头饥饿的鲨鱼，献上了它最渴望的血食！他造的不是牢笼，而是一个……自助餐厅！
“哈……哈哈……”万魔殿主笑得更癫狂了，眼泪和血水混在一起流下。
法严罗汉的金光，彻底黯淡了下去，陷入了真正的绝望。
这个世界，没救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沈浪会面露惊骇，会束手无策时。
沈浪，却忽然发出了一声轻笑。
“呵。”
他摇了摇头，脸上那种“搞砸了”的不爽，已经消失不见。
一种全新的，饶有兴致的，属于研究者的神态，浮现在他脸上。
“原来如此，是我小看它了。”
他像一个棋手，在发现对手走出一步惊天妙手后，非但没有沮丧，反而兴奋了起来。
“把一个概念当成纯粹的能量体来计算，确实是我的失误。天灾，原来也是会‘学习’和‘进化’的。”
他这番自言自语，没有用扩音法阵，但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家伙……疯了吗？
都这种时候了，他还在做什么？复盘？总结经验？
你不应该想办法逃命吗？！
沈浪没有理会众人的想法。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夜凝投射出的数据光屏上，点在了那片正在被污染的白色区域。
“既然‘锚点’本身成了污染源，那就说明，冷无锋现在很危险。”
他慢悠悠地分析着，仿佛在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
“他作为与诛魔古剑链接最深的人，他的剑心，现在应该正在被天魔意志和扭曲的诛魔剑意，双重入侵。”
“凝儿，给我接通‘牢笼’的单线通讯。权限，最高。”
夜凝立刻操作，一道无形的信号，瞬间跨越了万水千山。
光屏上，一个代表通讯链接的符文，亮了起来。
沈浪没有拿起任何法器，他的声音，直接通过飞舟的阵法，被转化成神念信号，传送了出去。
“冷无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直抵人心的穿透力。
“状态汇报。收到请回答。”
战场上，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万魔殿主停止了狂笑，死死盯着那片光幕。
法严罗汉也停止了质问，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过来。
他们在等。
等一个结果。
等那个作为计划中最关键一环的“奇兵”，是生，是死，还是……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一秒。
两秒。
三秒。
通讯频道里，只有一阵阵混杂着疯狂能量的“沙沙”声。
没有回应。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在所有人心头。
就在万魔殿主脸上，即将再次绽放出扭曲的笑容时。
滋啦——
一声刺耳的电流音后，一个声音，终于从通讯频道里，传了过来。
那不是冷无锋一贯的，清冷而锋利的声音。
那个声音，是重叠的，扭曲的。仿佛有无数个人，无数种意志，在他的喉咙里同时嘶吼，却又被强行糅合成一个调子。
那个声音里，带着一种极致的痛苦，和一种……更加极致的，病态的狂喜。
“师尊……”
“剑……”
“它在唱歌……”
“一首……新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