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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都是成本。”
我那时很小,坐在他的脚边,听着那种冷静到近乎冰冷的声音,第一次开始尝试理解了“成本”这个词意味着什么。
不是钱。
不是物资。
这个词囊括可以换取他物的东西。
是可以牺牲,但要尽量牺牲的精妙的东西。
然后,他总是说........
战争只是手段,最后的目的,永远是掌控,占据生产力。
我那时就知道,所谓占据,从来不只是把某块地拿下来那么简单。
真正的占据,是让那块地上的一切都变成他可以调度的东西。
人也一样。
土地也一样。
制度也一样。
除此之外,就是那些“考验”。
我从来不知道失败会不会有惩罚。
如果有,我也从来不敢想象那会是什么。
所以我不断判断,不断预演,不断想象未来。
以应付父亲给予的考验。
幸而我没有失败过。
这种预测的能力,这种能延伸至未来的知识,十分必要。
它让我在那种无名的恐惧里存活下来。
也让我从此再也没有摆脱过那种恐惧。
也再无法拥有可能的宁静。
从指挥部回到房间时,凌晨的天还没亮透。
塔群的内部很安静,这是一台永远不会出错的机器。
走廊里的灯开得很低,地面光洁得能倒映出脚步的轮廓。
我的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掉外面所有声音。
房间里依旧是那种标准化的、几乎没有个人气息的空间,床铺整齐,桌面干净,空气循环系统发出极轻的嗡鸣。
我走到床边,把外套放下,却没有坐。
我站了一会儿,视线落在桌上的那只空金属盒上。
药已经分发完了。
十八支。
我还留了一盒。
——它被设计成治疗剂的外形,实际却是更复杂的诱导剂。
它确实能暂时抑制创口扩散,降低疼痛和机体失控的风险。
但于此同时,如果用在合适的生物种类上,也会向某种特定的生物发出“可吸收”的信号。
换句话说,它是诱饵,是药,也是标记。
那东西会被它吸引。
它会在最合适的时候沉下去。
然后让“蜘蛛”陷入为期一日的沉睡。
这是很高效的一种方式。
也很符合我的习惯。
这个时候已经没有需要我关心的事情。
我该好好休息四个小时。
我知道我应该休息。
可我没有睡意。
我坐到椅子上,把腿交叠起来,盯着窗外塔楼下方那片暗下去的山影。
夜色已经很浅,远处的废土边缘像一张被风慢慢磨开的纸,薄得发灰。
那些地方没有真正的黑,只有不同深度的灰和金属光反射。
看久了以后,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天地之间真的还有秩序,只不过那秩序并不站在人类这边。
我忽然想到一个很早以前的问题。
记忆究竟是为了什么?
父亲说过一种解释。
生物学上的定义是,为未来可能发生的事情留存依据,为行动提供源泉。
极端一点讲,记忆是为了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而不愿舍弃的材料。
他讲这话的时候,很像在解释一件工具。
可对我来说,记忆从来不只是工具。
它更像一种自行的筛选。
有些记忆会留下来,因为它们指向未来。
有些则会被压下去,因为它们只是噪音。
而对一个完全没有未来的存在来说,过去又有什么用呢?
如果一个个体对未来完全不屑一顾,那过去不就是可以随手舍弃的东西吗?
这个问题我曾经以为没有答案。
直到我遇到一个人。
从过去到现在,只有一个人给过我这种印象。
他不是那种会盯着未来看的人。
他甚至不像我这样,时刻追寻着未来。
他更像是站在原地,明知道眼前的可能性和绝望,却从不前进。
他会看,会听,会停顿,会把很多我认为理所当然要完成的东西,当成可以先搁置的背景。
我曾经不理解。
现在也未必理解。
可我确实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感到过一种很奇怪的轻松。
那不是放松。
也不是安全。
更像是某种......不用一直维持锋利的瞬间。
我只在那时候,短暂地觉得,世界没有那么吵。
好了。
这些记忆现在毫无意义。
至少此刻毫无意义。
我重新把目光放回桌上的那支药剂,伸手把它拿起来,透过透明管壁看了一眼。
药液里浮着细小的灰蓝色颗粒,像被极细的光打碎后留下的残片。
“十八个人的剂量刚刚好。”
我轻声说。
声音在房间里显得很轻,很冷。
“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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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我带队下去的时候,天光已经从塔群外层的雾里透出来一层很淡的白。
这次队伍的人足够多。
五十人。
不是昨晚那种一线侦查队,而是重装的一支推进小队。
前一晚清掉的路线已经被修出最基本的通行条件,照明桩、临时护栏、补给站和通信中继都已经在山脚和主街之间铺开。
前车里,面前的全息图展开得很大。
之前他们探过的那些区域,全都被高亮标出。
学校、主街、广场、体育场、矿井入口、地下研究层,已经完全绘制好了地图。
更深处的区域是模糊的红点,代表未完全确认的生命反应和旧设施残留。
我的视线先落在最底层。
那个东西,必须先取到。
我把终端调到静默模式,视线在名单上扫过。
每个人的编号、装备、医疗状态、携带的药剂数量都在列表里一项项滚动。
这次依然都在我的计划之中。
车队重新驶入山脚。
进入矿井后,温度立刻下去了。
山体内部像一条巨大的静脉,冰冷,潮湿,沉默。
灯光在长长的矿道里拉出一片片白色的平面,照在金属轨、编号牌、旧休息室和封闭检修门上。
我们一路往下,经过旧矿工宿舍、备用供氧层、废弃电机房和几个已经被改造成中间通道的支岔口。
到了研究所的大门时,前队与黑血造物留下的痕迹还是很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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