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铅灰色云层死死压住天光。
泰坦霸主率领数万残兵全速撤退,庞大的身躯走在队伍最前方,每一步都在冻土上留下半尺深的坑洞。
狼族残兵跟在后面,队形散乱,许多兽人还沉浸在狼王陨落的共鸣里。
几名狼族头目互相靠近,低声交换着话。
其中一头独眼狼族刚开口,泰坦霸主突然停步。
大地跟着一震。
它回头,暗金色瞳孔扫过全场。
所有兽人立刻闭嘴。
泰坦霸主抬起巨掌,指向那几个狼族头目。
过来。
独眼狼族迟疑片刻,低头走出队列。
霸主大人,王的气息消失了,族里必须知道。
泰坦霸主俯身看它。
谁准你传?
独眼狼族身躯发紧。
可狼族领地有规矩。
泰坦霸主的巨掌直接落下。
砰的一声。
独眼狼族被按进冻土里。
周围兽人齐齐后退。
泰坦霸主收回手,掌心沾着血和碎骨。
听清楚。
狼王重伤闭关。
南方人族动用了禁术。
所有部落保持战备。
消息走漏者,整族进食坑。
兽人队伍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喘息。
十几头体型各异的兽人将领围拢过来。
泰坦霸主转向几名泰坦随从。
派人去狼族王帐。
泰坦霸主扬起下颌,暗金眼眸扫过几名随从。
接管粮仓和图腾石。
兽奴也一并收编。
反抗者按叛逃处理。
一名泰坦头目低头。
狼族长老会那边会怀疑。
泰坦霸主捏碎脚边一块冻土。
带上狼族残兵。
让它们自己回去哭。
哭完以后,把钥匙交出来。
这北域,以后只有一个声音。
头目立刻领命。
泰坦霸主继续朝北走去。
它的脚掌边缘还有枯萎留下的创口,灰白痕迹缠在金属皮毛下方,驱散速度极慢。
它低头看了一眼那处伤。
那个瘦小人类用一击拦住了它。
还有那个玩火的人类幼崽,琥珀色火焰从狼王体内烧穿的画面一直贴在脑海里。
泰坦霸主抬起头。
传令。
从今天起,任何图腾战士靠近那个人类前,先隔绝本源循环。
旁边头目愣住。
霸主大人,这会削弱战力。
泰坦霸主看向它。
总比烧成空壳强。
头目嘴巴张了张,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它亲眼看过狼王那具焦黑外壳,一脚就能踹碎的空壳。
头目低头,急忙退下。
泰坦霸主的沉重脚步声在冻原上一路回荡,庞大的身影渐渐远去。
趁着消息还堵在撤退大军内部,它要抢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吞并狼族遗留的全部领地和物资储备。
……
清晨的镇骨城笼罩在一层薄雾里。
北风从荒原上刮过来,把焦土和干血的腥气卷进城内每条街巷。
城墙豁口处,碎石堆里还插着半截兽人的弯刀,刀刃卡在石缝中间,被昨夜的战斗砸歪了角度。
几名工程兵正在搬运废料。
远处传来嘈杂脚步声。
一支约莫四十人的队伍从南门方向进城,走在最前面的是三名鹿灵族女性,个头比人类矮了大半个身子,头顶生长的鹿角分出细密枝杈,挂满翠绿色的小型药囊。
队伍后方跟着七八名地灵族,推着用藤蔓编织的板车,车上码放整齐的草药扎捆散发出浓重苦味。
这是灵族医疗队。
张修远亲笔调令,昨夜经通讯机传达至世界树森林,灵族连夜出发,**经虎北城传送阵中转后,**用了整个后半夜赶到镇骨城。
领队的鹿灵族长老叫鹿苓,年纪很大,走路时腿脚有些僵硬,两只鹿角上挂的药囊比其他人多出一倍。
她在城门口停下来,抬头看了看满地碎石和暗红色血渍,鼻翼翕动两下。
伤员在哪?
接引的士兵赶紧带路。
走了没几步,鹿苓忽然侧过头。
昨晚死了多少人?
接引士兵喉咙动了动。
还在统计,目前报上来的,一万三千多。
鹿苓沉默了一阵,脚下的步子加快。
伤兵聚集点设在城中心一片相对完整的营房里,三百多名重伤士兵密密麻麻躺在临时铺位上。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混着腐烂药布的酸臭。
昨夜安德斯的圣光甘霖治好了大部分皮肉伤,但内伤和经络损毁远超普通治愈术的覆盖范围。
好几个士兵内脏仍处于移位状态,靠着同伴帮忙翻身才能呼吸。
鹿苓走进营房,扫了一圈。
她从药囊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翠色种子,放到掌心吹了口气。
种子裂开壳,一根细嫩藤蔓从中冒出,沿着她手臂缠绕生长,尾端探入最近的伤兵鼻腔。
三秒后,藤蔓自动回缩,在鹿苓掌心留下一小团湿润的绿色汁液。
肝脏碎裂,肋骨断了四根,左肺被碎骨扎穿。
她手指轻压汁液表面。
本源未损,骨架还在,半个时辰能稳住。
军医迟疑了一下,开口问了一句。
您只靠一根藤蔓就能查出来?
鹿苓径直朝身后的地灵族挥了一下手,七八名地灵族立刻拆开藤蔓板车上的草药扎捆,按照某种分类逻辑迅速分堆。
粉剂和膏剂同步配制,蒸馏液紧跟着出锅。
鹿苓蹲在第一个伤兵床边开始操作。
她从药囊里掏出一根比针还细的骨刺,刺尖沾着绿色汁液,稳稳从伤兵肋间探入。
骨刺一进去,伤兵身躯猛烈弓起,嘴里发出一声闷哼。
紧接着整个人松下来,呼吸从急促变为均匀。
绿色汁液沿着骨刺缓缓渗入肋间,碎裂的肋骨断端开始向中间靠拢。
灵族药术走的是另一条路。
它让伤者自身的修复能力被激活放大,药剂充当催化和引导,破损组织按照自己原本的生长方式重新归位。
半个时辰不到,第一个伤兵坐起来了。
他摸着自己完好的肋间,手指按了两遍才缩回来。
这是真的?
鹿苓拔出骨刺,在衣角上擦了擦。
别用力呼吸,药力还在走。
旁边铺位上一个断了小臂的士兵探过脑袋。
长老,我这个也能治?
鹿苓扫了一眼他的伤口。
骨头还在就行,缺了的肉让它自己长。
断臂士兵张了张嘴,眼眶发红,把脸扭向墙壁那边。
营房门口挤满了等待救治的伤员,有人探头往里张望,看到同伴坐起来的瞬间,嘶哑的嗓子里挤出一声低呼。
消息传得很快。
灵族接手伤兵恢复的当天上午,营房内的绝望气氛被彻底冲散。
城墙方向也在同步推进。
张修远的工程令连夜下达,第一批修补队天亮前就进驻了北段豁口。
几名土系职业者蹲在豁口边缘,合力催动魔力灌注碎裂的铁质地基,断裂层面重新咬合。
**修补进度始终缓慢,**但豁口已经在一点点收窄。
鹿苓在处理完第九个伤兵后直起腰,朝门口的军医们招了招手。
你们的伤员体质比灵族强得多,恢复基底很好。
我给你留一套配方,后续轻伤你们自己能处理。
军医长伸出双手,接过鹿苓递来的一小卷树皮文书,指尖在树皮边角收紧了两回才放开。
鹿苓长老,这配方里的药材,我们的库存能配齐吗?
鹿苓想了想。
七成能从你们现有的库存里替代,剩下三成我让后面的运输队从圣地补。
你先把能配的配起来,别等。
军医长连连点头。
这是灵族的药术配方。
两个月前,人族对灵族的认知还停留在只言片语的传闻里,核心医疗技术更是遥不可及。
世界树扎根联邦后的辐射效应正在以一种润物无声的方式改变整个人族的生存下限。
……
营房外的走廊另一头,一扇紧闭的石门后面安静得过分。
任天宇独自躺在铺位上。
铺位很硬,是用石板搭起来的临时床,上面垫了一层薄毯。
他的身躯平直地摊在薄毯表面,右臂搭在胸口,左臂垂在身侧。
安德斯昨晚留下的圣光封印在经络内壁形成一层浅金色膜,把反噬的衰败因子隔离在膜外。
正常做法是静养。
等封印慢慢消化反噬残余,经络裂痕自然愈合,然后进入漫长的调息恢复期。
任天宇闭着眼躺了大约一刻钟。
指尖在胸口轻轻搭了两下。
浅金色光膜下面,衰败因子贴着经络壁缓慢蠕动,每隔几秒就有一小股试探性地撞击封印边缘。
他能感觉到那些东西的运动轨迹。
运动轨迹规律到可以掐秒预判,每一股的形状都清晰地印在脑子里。
就隔着一层薄薄的金膜。
任天宇睁了一下眼,又闭上。
隔着膜看,永远看不透。
嗓子干裂,声音几乎贴在喉壁上。
然后他做了一件只有疯子才干得出的事。
他主动撤掉了封印。
浅金色光膜从经络内壁剥落的瞬间,被隔离在外的衰败因子涌入经络主干道。
剧痛从右臂蔓延到肩胛。
任天宇的牙关咬紧,嘴唇绷成一条线。
衰败因子的侵蚀路线在经络中留下清晰的痕迹。
经络壁面出现枯黄色的纹路,细密的裂痕沿着纹路方向扩散,那些二十年寿命流逝留下的创口展现出规则层面的真实形态。
剧痛从骨髓深处往外翻涌。
比昨夜释放禁忌枯萎时还疼。
任天宇咬紧牙关,把所有声响闷死在喉咙里。
他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疼痛本身。
衰败因子经过每一段经络时的行进轨迹和侵蚀深度,他全部在脑子里做了记录。
这是之规则的本质运作方式。
他昨夜透支生命力驱动枯萎,付出了二十年寿命的代价,却换来了一件副产品。
枯之规则在他体内留下了一条完整的通行轨迹。
以前他操控的时候,能量从圣言典籍出发,经指尖释放,打中目标后才生效。
整个过程依赖外部载体。
现在他的经络本身就是一条被走过的道路。
衰败因子沿着这条道路游走,每到一处经络裂痕,疼痛便剧烈跳升一个台阶。
任天宇的身躯在铺位上微微弓起。
额角渗出细密汗珠,顺着太阳穴滑落到耳根。
他闭着眼,追踪衰败因子在体内走完了全程。
然后他开始反向追溯。
从经络末梢出发,倒着走。
一段一段回推衰败因子来时的路线,把每个节点的枯黄纹路仔仔细细摸了一遍。
走到第十七个节点的时候,他停住了。
枯黄纹路的尽头藏着转机。
裂痕最深处,在枯败浸蚀得最彻底的那一小段经络壁面里,有一缕极微弱的绿色光芒正在萌发。
那是。
枯到了极致的地方,生机反而冒了头。
任天宇愣了两秒。
枯极则荣。
三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丝沙哑的笑意。
他伸出精神触须小心翼翼碰了碰那缕绿光。
绿光瞬间膨胀开来,顺着枯黄纹路反向扩散,经过的裂痕边缘开始生长崭新的经络组织。
全新的经络组织从裂痕边缘拔节而出。
枯黄与翠绿交替闪烁。
他的体表浮现出两种颜色的规则光芒,左半身枯黄,右半身翠绿,分界线从眉心到下颌切过正中。
光芒持续了大约二十个呼吸。
翠绿逐渐吞噬枯黄,又在吞噬完毕的瞬间回退,留出空间让枯黄重新生长。
两种力量达成了某种新的平衡。
经络裂痕在这轮交替中全部闭合。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
安德斯抱着一叠药材从走廊经过,本来准备去隔壁伤兵营房送东西。
他的脚步在任天宇房门前顿了一下。
规则波动从门缝里透出来,细微却清晰。
安德斯站在门外,头偏了偏。
他的手在门外停了一瞬。
停了大概五秒钟,嘴角微微一提。
脚步声重新响起,渐行渐远。
任天宇睁开眼。
他把双手举到面前。
枯黄色从左手指尖涌出,翠绿色从右手指尖涌出,两股力量在掌心交汇,温顺地绞缠在一起。
枯荣交替。
生死循环。
他缓缓坐起身,后背靠住冰凉的石墙。
二十年寿命换来的东西,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
走廊尽头方向很安静。
隔着两扇石门的密室里,王发财和祁炎各自沉睡在相邻的石床上。
安德斯的亲卫守在门外,姿态笔直。
时间在一点一点的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