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是这一次,安静里多了一个人。
时昭坐在床边,面前的桌上还放着刚刚收拾好的网球包,旁边的行李箱也安安静静立着。
母亲坐在原本那把椅子上,父亲则坐在另一边,被他临时挪出来的椅子稍微低一点,坐姿却端得很正。
一家三口就这么待在房间里。
倒也没有刻意摆出什么洗耳恭听的架势。
父亲刚刚那句“解惑一下”说得郑重,这会儿真坐下来,反而没急着催他开口。
母亲也只是安静看着他,眼神温和,像是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会先听完。
时昭垂下眼,组织了一下语言。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他看见父亲把椅子往母亲那边挪了挪。
动作不算明显。
只是等时昭再抬眼的时候,父亲的手已经很自然地盖上了母亲随意搭在膝上的手。
母亲没有抽开,只是偏头看了他一眼。
父亲看回去,表情倒还是一本正经的。
时昭看着这一幕,原本堵在喉咙口的话,忽然好像稍微松了一点。
貌似也不是多么严肃的事情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果断开了口,“打雷的时候,我没有办法打比赛。”
这句话一落下,房间里一下安静得更明显。
父亲和母亲都没有插话。
时昭声音放得很轻,却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甚至预感到打雷的时候,天边有一点变化,我就会……”
后面的话,他没有立刻说完。
他会控制不住。
会被那种天气牵住注意力。
会在一瞬间想起很多不该在比赛中想起的东西。
如果真的落雷下雨,比赛当然会暂停。
可如果没有呢?
如果只是天色沉下来,只是远处有一点闷响,裁判不会因为他的情绪停下比赛,对手也不会因为他的状态不对就站在原地等他缓过来。
可他已经被影响了。
在真正的赛场上,一瞬间的迟疑都可能改变结果。
时昭长出了一口气。
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更低,却也更清楚,“我会输的。”
他继续说着,“如果我输了,我的队伍就输了呢?”
这句话一出口,他指尖不自觉收紧了一点。
像是直到说出来以后,才终于看清自己一直压在心底最深处的东西。
“我感觉我输不起。”
话音落下,时昭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句话居然就这样说出来了。
没有刚刚组织语言时想的什么委婉,就这么直直地落在了父母面前。
下一秒,房间里却响起了一声很笃定的反驳。
“我才不信呢。”
时昭抬起头。
刚刚还一副要正式开讲的父亲已经开口了,脸上甚至带着点真情实感的纳闷。
“你加入网球部第一场不就输了吗?”
父亲看着他,语气还挺认真。
“然后你还在人家吃烤肉的时候,乱嚯嚯人家调料盘。”
感觉自己也没有那么“记仇”的时昭:“……”
母亲终于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父亲这一下打岔,倒是让刚才那点沉得几乎压下来的气氛散开了些。
时昭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再开口的时候,倒也没有刚才那么郑重了。
只是声音依旧很轻,说得也很诚实。
“国三我可能还会为网球部打一年比赛。”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桌边的球拍上,“关东,全国。”
“同时还要兼顾各个大赛,这其实都不算早了。”
母亲和父亲都没有打断他。
时昭也就慢慢往下说,“再之后,更不可能还有什么社团之类的安排了。”
“如果真的要走职业,那就不是只要喜欢网球就可以。”
他指尖在掌心压了压。
有些话说出口以后,反而没那么难了。
“我如果打了。”
“但因为各种各样的情况,我输了。”
“然后我发现自己还是坚持不下去了。”
“再想转行……”
他说得断断续续。
每一句都不像平时那样完整利落,甚至有些地方只说了一半,就又停了下来。
可这已经是他现在能说出的最真实的想法。
如果自己把网球当成未来,却又因为那些无法控制的东西在关键时候输掉,那以后该怎么办。
他这辈子决定离开网球,就是觉得自己依旧没有面对那一切的能力。
舆论,还有梦想和真实生活之间……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父亲猛地一拍大腿。
“深谋远虑。”
时昭抬眼看过去。
父亲一脸真诚,“我都还没想到这么多。”
母亲偏过头,瞥了他一眼。
父亲立刻把刚刚拍大腿的手收了回来,重新放端正。
“当然,严肃问题,严肃讨论。”
他说着,摸了摸下巴,像是真的开始认真思索这个问题。
房间里安静下来。
时昭原本以为,父亲至少会想得久一点。
结果大概也就过了不到两分钟,父亲就抬起了头,“那转行不成功,就回到我和你妈身边呗。”
时昭微微一怔。
父亲却说得很自然,“不想打职业了,就继续念书。”
“念书念烦了,就休息一阵。”
“真觉得哪条路都走不下去,就回家。”
他说着,还抬手指了指脚下,“你把我们的房子卖了呗。”
时昭:“……”
母亲:“……”
父亲一本正经地继续补充,“卖了房,我们家也是身价很多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