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动看清了她的正脸。果然明艳动人,尤其是一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天生的媚意,但眼神却清澈明亮,此刻因为惊讶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而微微睁大,更添了几分生动。
陈雪茹也看清了不请自来的男人。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相貌英俊,棱角分明,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明亮,带着一种她从未在普通男人身上见过的沉稳和……锐利?他穿着普通的棉猴,但坐在那里的姿态,却自然流露出一股久居上位、掌控一切的从容气度。这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透出来的。
“你是谁?谁让你坐这儿的?”陈雪茹皱起好看的眉头,语气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快,和一种老板娘特有的、带着距离感的强势。她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点京片子的韵味,很好听。
林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目光坦然,甚至有些放肆,从她精致的眉眼,扫过挺翘的鼻梁,落在她涂着口红的、丰润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才重新对上她的眼睛。
“一个人喝闷酒,多没意思。”林动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磁性,和一种不容置疑的随意,“我陪你喝两杯。”
说着,他自顾自地拿过桌上那个干净的空酒杯,又拿过酒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是白酒,度数不低,清澈透明,香气扑鼻。
陈雪茹被他这反客为主、理所当然的态度气笑了。她陈雪茹在正阳门下、前门大街一带,也是有名有号的人物,开绸缎庄,见过多少形形色色的人,还真没见过这么……这么不按常理出牌,这么……厚脸皮的男人。
“你这人怎么回事?我认识你吗?你就坐过来?”陈雪茹没好气地说,但奇怪的是,心里并没有多少真正的厌恶。或许是这个男人长得确实顺眼,气质也独特,或许是今晚她心情确实烦闷,需要个人说说话,哪怕是个陌生男人。
“以前不认识,现在不就认识了?”林动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语气依旧随意,甚至带着点调侃,“我叫林动。双木林,动若脱兔的动。你呢?怎么称呼?”
陈雪茹愣了一下。林动?这名字没听过。看他的气质打扮,不像普通的工人干部,也不像胡同串子。倒有点像……军人?或者……大院子弟?
“我姓陈。”陈雪茹没有说全名,保持着警惕,但语气缓和了些,“你为什么一个人来这儿喝酒?”
“心烦,出来转转,闻到酒香,就进来了。”林动实话实说,抿了一口酒。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却让他胸中的郁躁稍微平息了些。“你呢?陈姑娘?看你这穿着打扮,气质模样,不像是在这种小酒馆喝闷酒的人。遇到难事了?”
陈雪茹被他说中心事,眼神黯淡了一下,但随即扬起下巴,带着一种倔强和自我保护:“我能有什么难事?就是想喝酒了,不行吗?”
“行,当然行。”林动笑了笑,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竟有几分晃眼,“美人喝酒,也是一景。尤其是像陈姑娘这样的美人,简直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个人喝,是暴殄天物,我看了心疼,所以过来陪你。”
这话说得有点露骨,甚至有点轻浮。但林动说得自然而然,眼神坦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反而让人生不起气来。
陈雪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她不是没被人夸过漂亮,但像眼前这个男人这样,夸得如此直接,如此坦然,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的,还是头一个。而且,他叫她“陈姑娘”,而不是“同志”或者“女同志”,这种带着点旧式韵味的称呼,从他嘴里说出来,竟不让人觉得轻佻,反而有种别样的味道。
“油嘴滑舌。”陈雪茹啐了一口,但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点,自己也拿起酒杯,喝了一小口,掩饰那一丝微妙的心绪波动,“看你这年纪,家里媳妇不管你?大晚上跑出来跟陌生女人喝酒?”
她这话,带着试探,也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林动看了她一眼,坦然道:“有媳妇,还有个儿子,刚会走。”
陈雪茹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极淡的失望,但很快被她掩饰过去,化作一丝自嘲和了然。果然,这么出色的男人,怎么可能还没成家。她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小火苗,还没燃烧,就熄灭了。
“那你还……”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有媳妇,就不能欣赏美了?”林动反问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近乎无赖的坦荡,“看到漂亮的花,多看两眼,闻闻花香,又不犯法。看到陈姑娘这样画里走出来的美人,过来喝杯酒,聊聊天,解解闷,人之常情。”
他顿了顿,看着陈雪茹那双带着惊讶、嗔怪、又有一丝新奇的眼睛,忽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带着磁性和诱惑的语调说道:
“再说了,我媳妇温柔贤惠,是我孩子的妈。但陈姑娘你……不一样。你像一团火,像一朵带刺的玫瑰,像……烈酒。让人看着,就想靠近,哪怕被烫一下,被扎一下,也想尝尝滋味。”
这话,已经近乎调戏了。大胆,直接,赤裸裸。
陈雪茹的脸,“腾”地一下,彻底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她心跳莫名有些加速,一种久违的、被强烈吸引和冒犯交织的刺激感,涌上心头。她接触过的男人,要么对她敬而远之,要么带着目的阿谀奉承,要么像范金友那样纠缠不休,还从未有人,像眼前这个男人这样,如此直接、如此霸道、如此……不要脸地,表达对她的兴趣和欣赏。
“你……你这人怎么这样!”陈雪茹有些慌乱地避开他灼人的视线,拿起酒杯,想喝一口掩饰,却发现杯子空了。
林动很自然地把自己的杯子递了过去:“喝我的?还是热的。”
陈雪茹看着那个印着淡淡唇印的酒杯(那是她刚才喝过的),脸更红了,心跳得像打鼓。这个男人……他绝对是故意的!他看到了!他还……
鬼使神差地,或许是酒意上涌,或许是被他那大胆直接的目光和话语蛊惑,陈雪茹没有拒绝,也没有去拿新杯子,而是伸手,接过了林动递过来的、印着自己唇印的酒杯。
指尖相触,一股微弱的电流感传来。
陈雪茹心慌意乱,端起酒杯,仰头,将杯中剩下的酒液一饮而尽。火辣的酒液滚过喉咙,却压不住脸上和心头的燥热。
林动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慌乱中带着娇媚的眼神,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得逞的、野性的、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他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做了一个让陈雪茹差点惊叫出来的动作——
他拿起了陈雪茹刚才用过的、还残留着她口脂和气息的酒杯,就着她唇印的位置,将杯中新斟的酒,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酒液入喉。
然后,他放下酒杯,看着目瞪口呆、脸颊绯红如火的陈雪茹,舔了舔嘴唇,仿佛在回味,然后一本正经地,用他那充满磁性的声音,说了一句让陈雪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话:
“嗯,挺甜。”
陈雪茹:“!!!”
她感觉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了!心,跳得像要冲破胸腔!
这个林动!他……他怎么敢!他怎么这么……这么流氓!可是……可是为什么,心里除了羞恼,竟然还有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的欢喜和刺激?
完了完了,陈雪茹,你今晚一定是喝多了!一定是!
就在陈雪茹心慌意乱,不知所措,林动好整以暇,欣赏着眼前美人羞恼交加、风情万种的动人模样时——
小酒馆那扇沉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哐当”一声,猛地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梳着三七分头,脸色因为愤怒和嫉妒而有些扭曲的年轻男人,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他一进门,目光就如同探照灯般扫过略显空旷的小酒馆,然后,瞬间就锁定在了角落里的这张桌子,锁定在了相对而坐、气氛微妙(在他看来是暧昧)的林动和陈雪茹身上。
当他看到陈雪茹那张泛着不正常红晕的俏脸,以及桌上那两个紧挨着的、其中一个还印着口脂印的酒杯时,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和妒火,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
“陈雪茹!”
他猛地一指陈雪茹,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
“你……你果然在这里!还跟个野男人喝酒?!你还要不要脸了?!”
闯进来的男人,正是范金友。
他此刻的脸色,可以说是精彩纷呈。先是看到陈雪茹果然在喝酒的愤怒,然后是看到她对座还有个陌生英俊男人的惊愕,紧接着是看到两人共用酒杯(他以为的)的妒火中烧,最后,所有这些情绪混合在一起,化作了一种被“背叛”的、扭曲的暴怒!
他范金友,堂堂街道办干部(自认为),对陈雪茹的心思,前门大街这一片谁不知道?他觉得自己要模样有模样,要身份有身份(街道临时工),对陈雪茹也是嘘寒问暖,鞍前马后,虽然陈雪茹一直对他不冷不热,但他坚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早晚有一天,这朵带刺的玫瑰会被他摘下。
可今天,他因为绸缎庄公私合营的一点琐事,去找陈雪茹商量(其实是想献殷勤),却扑了个空。问了街坊,有人说好像看到陈掌柜往小酒馆这边来了。他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陈雪茹一个单身女人,大晚上独自去小酒馆?这传出去像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