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地朝何琼那边看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里碰了一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样东西凝重。
这份凝重不是坏事,是两个都在牌桌上待过很久的人,闻到了机会的味道之后本能的警觉。
来之前,苏晨跟何琼碰过一次头,那时候他就把话说明白了:柯克这次主动约见,八成是奔着濠江那个米高梅影城的项目来的。
理由很简单。
整个米高梅影业的收购谈判,前前后后拉了那么长时间,柯克真正露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除了正式签合同那天坐下来跟苏晨聊了几句,剩下的时间基本上都是让下面的人在跟进,他本人几乎没有过问。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对卖掉米高梅这件事本身,没有太多情绪,也没有想借着这个机会跟苏晨深交的意思。两个人的生意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交集,一个做电影,一个做酒店和赌场,井水不犯河水。
可现在,他主动约,还约得这么急,那就一定是有了新的、重叠的利益点。
而这个利益点,能让一个八十多岁、身家几十亿美元的老人主动开口的,掰着指头算,只有一个何家计划在濠江投资的那座米高梅主题娱乐影城。
苏晨心里有底了。
他把茶杯放下,语气客气但不松口:克科里安先生,您能看好这个项目,我很荣幸,只是有一点我得说清楚目前这个项目在资金上并不紧张,而且它现在还停留在规划阶段,八字还没一撇,所以是不是要在这个时候引入新的股东,我们需要”
柯克抬起一只手,很自然地把苏晨的话截住了,那个动作没有一丝无礼,反而是一个谈了一辈子生意的人特有的从容,你先别急着往回收,我还没把条件说出来,你听完了再决定拒绝也不迟。”
苏晨顺势停住,点了点头:那您说。”
柯克把右手抬起来,五根手指全都伸开,稳稳地竖在苏晨和何琼面前。
五亿美元,他说,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来,我只要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另外,柯克把手放下,语气不变,我会动用我在北美和欧洲的渠道,把这座影城的名字推出去,给你们带客人过来,不是普通游客,是我这几十年积累下来的那批客人。”
这两个条件抛出来,苏晨没有立刻回应,何琼那边的呼吸却明显有了一瞬间的变化。
苏晨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这座影城的总投资规模,他跟何琼定的是二十亿美元上下,浮动不会太大。按正常的比例,五亿美元对应的股份应该在四分之一左右,也就是百分之二十五。
可柯克只要百分之二十。
单从股份比例上看,这已经是让了五个点,等于是白送了一亿美元的估值进来。
但真正让苏晨心里动了一下的,不是这五个点,而是后面那句话。
北美和欧洲的客户渠道。
米高梅大酒店在拉斯维加斯经营了几十年,那不是一个普通的酒店品牌,那是一个在国际上有实打实号召力的名字,去年还上了福布斯的全球品牌榜。柯克手里的那批客人,是什么质量的客人,苏晨太清楚了。
这才是最值钱的东西。
一座娱乐影城,普通游客是它的基本盘,这毫无疑问,靠的就是人流量。但如果这座影城里有博彩板块而濠江的项目一定会有那么高端客户就是它真正的利润引擎。
濠江现在那几家老牌赌场,每年的利润里,有六成以上是来自那些真正的大客户的。这些人的一次下注,抵得上普通游客一年的消费。这批人从哪里来,能不能引得进来,直接决定了一座赌场是活得滋润还是活得艰难。
柯克手里握着的,恰恰就是这样一批被验证过的、真金白银的高端客源。
钱可以慢慢凑,客源凑不出来。
苏晨侧头看了何琼一眼。
何琼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已经把她心里的想法泄露得一干二净那是一种压抑着的热切,一种明明很想开口却硬生生忍住的克制。她清楚这个项目是苏晨主导,苏晨是绝对控股方,所以哪怕心里已经翻江倒海,她也没有越位去表态,只是用眼神看着苏晨,那意思很明白:我觉得可以,你定。
苏晨把这两个人的反应都收进眼里,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个不轻不重的笑:克科里安先生,您给的条件确实很有分量,他说,但这么大的事,我们不能当场拍板,能不能给我们几天时间,好好合计合计?”
没问题。”
柯克耸了耸肩,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笃定,仿佛他早就认定苏晨最后一定会答应毕竟对着一个还停留在纸面上的项目,他拿出来的这两个条件,绝对不算低。
又聊了十几分钟,把一些非核心的细节大致过了一遍,会面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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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米高梅大酒店的电梯下来,走出旋转门,外头的阳光正好。
两个人上了车,车门一关,隔绝了外头的车流声,何琼几乎是立刻就转过头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苏生,我觉得柯克开的这两个条件很好。”
苏晨没吭声,看着她。
他在拉斯维加斯经营米高梅大酒店经营了几十年,何琼继续说,那份在会议室里憋着的热切现在全都放了出来,手里不光有一整套成熟的酒店和综合体管理团队,更重要的是他那张人际网,那批客源,这对我们这座影城来说,是花钱都买不到的东西。”
我知道。苏晨点了点头,语气很平,米高梅广场是拉斯维加斯的地标,柯克这个名字往这个项目上一放,我们打造濠江第一娱乐城的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这一点我比你还清楚。”
何琼眼睛一亮,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么说,你同意了?”
苏晨没有立刻回答两个字。
他靠回椅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原则上,我同意引入柯克。”
何琼刚要露出笑容但是股份这块,苏晨的声音接了上去,语气没有变,但内容变了,这百分之二十里头,我这边最多让出百分之八。”
说完这句话,他直勾勾地看着何琼,没有移开视线。
何琼脸上那个还没完全绽开的笑容,一点一点僵在了那里。
她的脑子转得很快,几乎是一瞬间就把这句话背后的账算清楚了。
按照之前两个人初步谈定的框架,这座米高梅娱乐影城,苏晨是绝对控股方,占百分之六十,何家占百分之四十。
现在要给柯克腾出百分之二十来,苏晨只肯出百分之八,那剩下的百分之十二,就得从何家那百分之四十里面割。
割完之后,何家手里只剩下百分之二十八。
而后来入局的柯克有百分之二十。
也就是说,何家作为最早的合作方、作为在濠江深耕了几十年的地头蛇,最终手里的股份,只比一个后来者多出可怜的八个点。
这……”
何琼的眉头一下子拧了起来,脸上的神色变了,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能完全压住的不甘:苏生,能不能再让一点?要是这百分之十二全从我们何家出,那我们最后就只剩下百分之二十八了,这……”
苏晨没有让她把话说完。
何小姐,他开口,语气依旧平和,但那句话本身却带着分量,你应该清楚一件事这个项目的合作对象,并不是非你何家不可。”
这句话一出口,车厢里的空气顿时变了。
何琼的脸色微微一沉。
心里再怎么不痛快,她也不得不承认,苏晨说的是实情。
濠江现在一共有六张赌牌,何家手里握着三张,这没错,可外面还有另外三张分在别的家手里。米高梅影城这个项目要落地,需要的是一个有牌照、有资源、愿意深度合作的濠江本地伙伴何家是最合适的一个,但绝不是唯一的一个。
只要苏晨这个时候露出换合作方的意思,剩下那三家里,随便哪一家听到风声,都会削尖了脑袋抢着来谈。
而且,比起那三家,何家对这次合作的看重程度,要高得多。
原因也很简单整个何家,百分之八十的产业都是围着濠江的博彩业转的。这是他们的根,也是他们的命门。一旦这个根基被别人撬动,被新的力量分走市场,那么等着何家的,就是缓慢但不可逆的衰退。
当年为什么外头一提到何赌王,都尊称一声濠江大班主?
不是因为客气,是因为那个年代的何家,几乎垄断了整个濠江的博彩业。夸张一点说,十个濠江人里,起码有八个,他们的生计多多少少都跟何家的产业沾着边。
那是一个时代堆出来的地位。
可时代会变。
现在赌牌开放了,从一张变成了六张,何家的垄断已经被打破,何琼接手之后,最要紧的一件事,就是守住何家在这个新格局里的位置。而米高梅影城这样一个能把老赌王没做完的事情往前推一大步的项目,对何家的意义,远远超过了那百分之十二的得失。
这些账,何琼比谁都清楚。
正因为清楚,她此刻才格外难受她知道苏晨在拿捏她,而她偏偏没有太多可以还手的地方。
苏晨看着她脸上那份夹着恼与忍的神色,心里明白,火候到了,再压下去就过了。
做生意跟熬汤一个道理,火太小不出味,火太大糊锅。
他脸上的表情缓了下来,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何小姐,其实你不用把眼光只盯在这一次合作上。”
何琼抬起眼看他。
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我对米高梅影城这个项目,是真的看好,苏晨的语气慢了下来,带着一种把话往深处说的意味,看好到什么程度呢我将来打算在内地,再复刻一个,规模不亚于迪士尼乐园的项目。”
迪士尼这三个字一落地,何琼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下。
苏生的意思是……她的声音里有了一点她自己没察觉到的颤。
我可以现在就答应你一件事,苏晨的目光转向车窗外,街景在玻璃上飞快地掠过,一栋接一栋的建筑往后退去,将来米高梅影城这个模式,只要有新的项目、新的落地计划,何小姐,你一定是股东之一。”
他顿了顿,把视线收回来,落回何琼脸上,说了最后一句:我想,你父亲何赌王要是知道这件事,他也一定会点头的。”
这句话,比前面所有的条件加在一起,都更重。
何琼的脑子里,此刻已经不是那百分之十二了。
迪士尼乐园是什么东西,她再清楚不过。
那不是一门生意,那是一台印钞机,是一个能一代一代传下去、几十年都不会衰败的产业。别说北美本土那几座,光是东京那一座迪士尼乐园,一年创造出来的价值,就是一个天文数字,而且几十年过去了,人气不减反增。
而听苏晨这个口气,他要做的这个米高梅影城,将来是奔着迪士尼那种全球布点的路子去的一座城市一座城市地落地,一座接一座地开。
如果真是这样,那何家要是能从第一座就搭上这趟车,成为长期的股东……
那百分之十二的这一点得失,跟这个前景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这不是割肉,这是拿一块地换一整片森林的入场券。
何琼在心里把这笔账重新算了一遍,越算,呼吸越平稳,脸上那份不甘也一点一点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想通了之后的通透。
她看着苏晨,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重重地点了头:苏生,我答应你。”
苏晨笑了,伸出手: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何琼握住那只手,握得很实。
车子驶过一个十字路口,阳光从侧面斜射进来,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背上打了一片暖色的光。
窗外的洛杉矶还是那个洛杉矶,棕榈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天很蓝,高远得没有一丝杂质。
苏晨靠回椅背,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心里默默把这盘棋又复盘了一遍。
柯克那五亿美元和那批客源,是实打实拿到手的东西。
何家那百分之十二,是这盘棋里必须削出来的成本,削在何家身上,是因为何家最舍不得,也最舍得。
而那句迪士尼,是他早就攥在手心、等着最后放出来的那张牌它没花一分钱,却把何琼从一个心里憋着气的合作方,变成了一个满心期待着下一次、下下一次的长期盟友。
一场谈判,三方各有所得,没有一个人是空手离开的。
但每个人拿到的东西,分量不一样。
苏晨看着窗外,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做局的人,和入局的人,看到的从来不是同一盘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