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乐天宫彻底清空,殿内禁制尽数撤去,梁柱阴影中蛰伏的伶俐虫方才缓缓动弹。
剔透微小的虫翼轻轻振颤,悄然脱离穹顶死角,化作一缕几不可察的微光,破空飞出死寂的大殿,循着熟悉的气机,朝着魂缘山的方向极速掠去。
它并未追踪远赴接洽外援的金山真君,当下最要紧的,是第一时间将三脉真君的密谋尽数回馈姜风。
魂缘山清风依旧,古柳垂荫,茶香袅袅不散。
姜风与慧心对坐石桌,闲谈之声轻缓悠然,正叙着往昔修行旧事与诸天变局点滴。
忽然,姜风眸光微凝,眼底掠过一丝隐晦微光,知晓是伶俐虫归来。
他抬手虚虚一抓,虚空气流微漾,那道透明细碎的虫影瞬间挣脱空气隐匿状态,稳稳落于他的掌心之中,通体剔透的虫身微微蜷缩,温顺至极。
无需言语传报,姜风心神与伶俐虫相通,一念之间,方才极乐天宫大殿之内,三脉真君所有密谋算计,尽数如画卷般铺展涌入他的识海,分毫细节未曾遗漏。
从三人落败后的不甘忌惮,到摒弃赌约规矩、暗中谋划后手,再到金山真君远赴接洽潜藏暗处的神秘势力,意图借外力颠覆赌局,所有阴诡算计,皆被他尽收眼底。
姜风双目缓缓闭合,静坐不动,静静梳理脑海中繁杂的情报细节,神色平静无波,让人看不出分毫心绪起伏。
一旁的慧心何其通透敏锐,见姜风骤然闭目凝神、瞬间缄默,即刻便察觉氛围异动,心知他必然是在推演要事、接收隐秘讯息,当即自觉闭口不言。
山间霎时只剩风声簌簌、柳叶轻摇,清幽静谧的山野氛围,衬得石桌旁的二人愈发安然肃穆。
慧心端坐原位,敛去闲谈笑意,眸底禅韵澄澈沉静,静静等候姜风睁眼,不曾有半分打扰。
片刻之后,姜风缓缓睁开双眼,眼底的凝神肃穆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浅浅的戏谑笑意,眸光清亮,藏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他抬眸看向身侧的慧心,声线轻缓,带着几分考校之意:
“慧心,你一路孤身涉险,闯入销金窟与人赌斗,你可曾想过,若是三脉赌斗落败,这群人不顾颜面、当场翻脸、强行出手,你该如何自处?”
闻言,慧心神色未变,温润的眉眼依旧平和淡然,只是轻轻颔首:
“无妨。连日对峙交锋,我早已将这三位脉主的修为底蕴、神通路数、战力深浅基本摸清。
三人虽皆是老牌真君,而且根基深厚,可单打独斗皆非我对手,即便三人当场联手翻脸,正面厮杀之下,也全然奈何不了我。”
姜风闻言唇角笑意更深,轻轻摇了摇头,话锋微转,淡淡抛出一句暗藏玄机的反问:“那要是不止这三人呢?”
这一句轻描淡写的问话,看似平淡,却暗藏无尽变数,瞬间让平稳的氛围生出一丝微妙波澜。
慧心闻言微怔,随即眼底掠过一抹笃定笑意,底气十足:
“施主多虑了。入局之前,我早已暗中调查透彻。
销金窟盘踞此方疆域数千年,疆域附近无任何同盟势力,三脉之下再无潜藏真君,族中高端战力仅此三人而已。”
“此地偏远疆土,外地真君级修士极少涉足,凭销金窟的地域底蕴与势力体量,基本不可能在短短七日之内,请到真君级别的外援助阵。”
看着慧心笃定淡然的模样,姜风不急不缓,将方才伶俐虫探查到的隐秘谋划缓缓道出:
“你探查的消息没错,销金窟表面的确只有三位真君坐镇,可他们藏了千年隐秘后手,从未对外显露。
方才三脉密议,已然准备在第三场赌斗输后摒弃赌约规矩,打算借外力破局。
如今金山真君已经动身,远赴他处,接洽潜藏在此地周边的隐秘势力,欲要请来外援,联手针对于你。”
这番话语不疾不徐落下,方才还神色从容的慧心,眉宇间骤然凝起一抹浅淡褶皱,平和无波的禅心首度生出几分凝重。
他心中暗自复盘连日交锋的所有战力预判,思绪飞速流转。
他有十足把握,正面抗衡酒、色、财三脉真君,以一敌三,纵使会落入缠斗,却绝对不会落败。
可这份底气,仅限于对阵三位脉主的极限战况。
若是真有第三方隐秘势力入局插手,局势便会彻底颠覆。
他孤身一人跨界而来,无援无势、无地利可依,正面硬抗三位真君已然是极限战力,再多加一尊同级乃至更强的外援,四面夹击之下,他纵使道行精深,也必然首尾难顾,甚至有可能身陷险境、难以脱身。
一念及此,慧心心头的笃定彻底散去大半,凝重之色愈发浓郁。
可他并未慌乱失措,历经万千试炼、心性早已通透圆满,短暂沉吟过后,便压下心底的顾虑,抬眸望向身前神色自若的姜风。
此刻姜风眼底噙着淡淡笑意,从容淡然、胸有成竹。
慧心瞬间了然,主动开口求援:
“看来此番是我小觑了销金窟的底蕴,险些落入对方阴诡圈套。”
话音微顿,他目光澄澈坦荡继续说道:
“我自信七日之后,可独自迎战三脉真君,稳扛酒、色、财三欲试炼,无需旁人相助。唯独这未知外援,是唯一变数。”
“还请施主暗中帮衬。
若金山真君空手而归,我自会圆满试炼、了结此战;
若他真的请来隐秘外援入局,便劳烦道友出手拦下外敌。
场内三脉三人,交由我一人应对足矣。”
姜风闻言淡淡颔首,干脆应下了这份托付:
“无妨,你安心应对三欲试炼,暗处变数与外来麻烦,我替你拦下。”
一句承诺落地,轻如清风,却带着绝对稳妥的笃定,将所有潜藏危机尽数揽下。
山间清风依旧,二人无需再多赘言。
知己相交,一言既定,万事心安。慧心敛去眼底凝重,重拾澄澈平和的禅心,静静端坐品茶休养,稳固连日淬炼的道心,静待七日之后的终局赌斗。
姜风则悠然伴坐,眼底眸光幽深,默默复盘着销金窟的隐秘谋划,静待时限将至。
光阴弹指,七日倏忽而过。
此前沉寂休整的三惑城,再度迎来前所未有的沸腾盛况,甚至远比前两轮赌斗更加喧嚣狂热。
整座城池内外人流涌动、修士云集,四面八方的修道之士络绎不绝赶赴而来,将偌大的观礼场挤得水泄不通,连城外群山之巅、云端崖壁,都挤满了慕名赶来观战的修士。
目光齐齐聚焦在悬空的赌斗高台,人人心绪炙热,期待着这场拖延七日的终极对决。
前两轮佛欲、佛酒赌斗的反转结局,早已传遍整片疆域,无人不知销金窟酒、色双脉接连落败,威震一方的两大真君,尽数奈何不了孤身而来的和尚。
如今仅剩最后一轮财欲试炼,既是销金窟翻盘雪耻的最后机会,也是慧心圆满试炼、证道地藏的终极一关,悬念叠生,牵动诸天修士心神。
观礼场上人声鼎沸、热议不休,漫天议论此起彼伏。
有人依旧笃定三脉底蕴深厚,财脉作为三脉之首、销金窟核心根基,必然藏有绝杀手段,七日休整定然筹谋万全,定能打破慧心不败神话;
也有修士历经前两次反转,早已被慧心磐石般的禅心折服,坚定押注高僧再胜,坐等见证三脉全员落败、销金窟信守赌约解散道统的终局。
场内赌局再度火热开启,而这七日之间,最大的赢家早已尘埃落定。
财脉弟子借着全民狂热的观战热潮,把控全场赌局规制、操盘赔率涨跌,周旋于各方赌徒之间,左右逢源、稳赚不赔。
无论场外修士押注何方、输赢几何,财脉背靠销金窟庞大底蕴,通吃全场、坐收巨利,
短短七日便揽聚海量灵石珍宝,库房充盈、收益暴涨,当真赚得盆满钵满,一众财脉弟子个个神色雀跃、意气风发,哪怕前两脉落败,依旧无损分毫。
喧嚣人海的边角阴影处,那道熟悉的清瘦身影再度悄然落座。
姜风依旧择了最偏僻、最不起眼的清冷石台,安然静坐。
一身素衣朴素无华,周身气息敛得干干净净,无半分灵力外泄、无半点道韵流露,如同混入万千寻常修士中的一介散修,平淡无奇、泯然众人。
周遭人流穿梭、喧闹震天,无数修士神色狂热、心绪躁动,人人紧盯高台、执念输赢胜负,唯有他一身松弛淡然,眉眼平和无波,静静旁观全场众生百态。
依旧无人留意他的存在。
往来修士擦肩来去,无人侧目回望;漫天神念扫遍全场,尽数将他忽略;
他就像一缕无根清风、一抹虚空虚影,安然混迹俗世喧嚣,与周遭热烈狂热的氛围格格不入,却又完美相融,无人可辨、无人可察。
论道高台之上,澄澈金光早已铺展周身。
慧心盘膝端坐高台正中,身姿挺拔如青松古柏,双目轻阖,长睫垂落,面容温润澄澈,不染半分俗世尘埃。
历经七日静养,他的禅心愈发稳固,佛光愈发纯粹,三脉赌斗不仅没有压到慧心,反而成为他的养分,周身流转的禅韵清正庄严,涤荡着高台残留的所有靡艳浊气。
他早已如期就位,静静等候终局赌斗开启,神色从容淡定,无半分焦灼急迫,任凭台下人声鼎沸、万众瞩目,自守一心澄澈、不动不摇。
只是高台对面,本该如期现身、登场对峙的三脉话事人,此刻却空空如也、人影全无。
往日赌斗开启前早早坐镇高台的金山真君、忆清真君、淫脉真君,今日尽数缺席,高台顶端的观战席位空空荡荡、寂寥无声,没有半分灵光波动,没有半缕道韵浮沉。
约定的开赛时限已然将至,主事之人却迟迟未现,这般反常光景,让喧闹沸腾的观礼场,渐渐生出几分诡异的沉寂。
漫天热议声缓缓低落,无数修士面露疑惑,纷纷抬眸望向空荡的高位,心底生出万千揣测。
“怎么回事?开赛时间快到了,三脉真君怎么一个都没来?”
“前两日落败休整,莫非是心有不甘、刻意避战,想要拖延赌局?”
“不对,销金窟传承数千年,素来最重颜面,纵然连败两场,也断然不会做出避战怯场之事,其中定然有诈!”
细碎的疑惑低语层层蔓延,悄然取代了此前的狂热喧嚣,整片观礼场的氛围渐渐变得微妙压抑。
人群角落,姜风抬眸望向空荡的高台席位,眼底掠过一抹浅淡了然的微光,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暴风雨前,向来皆是这般死寂沉默。
万众焦灼等候之中,高空虚空忽然传来三道沉稳浩荡的破空之声,震得云端轻轻震颤,清越的道鸣穿透层层人声,瞬间压住全场所有细碎议论。
无数道目光骤然聚焦天穹尽头,万千修士齐齐屏息凝神,紧盯虚空之上,静待最终对决的主事之人现身。
所有人心中都暗自揣测,经七日周密筹备,三脉定然暗藏后手,给这场终局赌斗带来惊天反转。
下一刻,三道截然不同的灵光破开云层,缓缓落向论道高台顶端的观战席位。鎏金富贵霞光、清冽酒色云雾、淡粉靡艳瑞气层层铺开,正是销金窟三大脉主尽数归来。
金山真君一身华服鎏金闪耀,周身财道气运厚重磅礴,眉宇间不见半分此前落败的沉郁,反倒带着一抹胸有成竹的从容;
忆清真君褪去七日沉寂,周身酒香浅淡流转,眼眸清明澄澈,无半分醉意,神色沉稳内敛、暗藏锋芒;
一旁的淫脉真君已然彻底调息复原,肌肤莹润、身姿窈窕,娇媚眉眼间敛尽戾气,只剩一派悠然自若,仿佛前两日力竭落败的窘迫从未发生。
三人并肩而立,气场沉稳肃穆,威压遍布整片高台空域。
可让姜风心生意外的是,三人身侧空空荡荡,除却彼此之外,再无半道多余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