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二人的恭维,桑醇只是浅浅一笑,淡然伫立一旁,并未多言,一副宠辱不惊、不动声色的模样。
玄岳与流云真君见状心领神会,适时收住了客套寒暄。
二人皆是活了数百年的老修士,深谙处世之道,便顺势收敛笑意,将话题径直引回核心正事之上。
流云真君神色端正下来,率先开口问道:“竹虚道兄,我二人今日冒昧登门,是有要事求教。此番雷家城剧变、雷千劫陨落一事,想来道兄已然知晓?”
殿内气氛微凝,竹虚真君闻言没有丝毫否认,苍老的眼眸微微开合,轻轻颔首点头:“此事老朽知晓。雷千劫殒命之时,桑醇正在附近。”
听闻此言,玄岳与流云二人心中瞬间了然,什么恰好就在附近,分明是特意派遣过去看戏的。
得知竹虚早已洞悉全局、心中有数,二人高悬的心稍稍落地,紧绷的心神缓和了几分。
短暂平复心绪后,流云真君面露凝重,再度拱手坦诚问道,道出了二人此行最大的顾虑:
“道兄既知全局,我二人便不藏私了。昨日观战归来,我与玄岳道兄各自彻查宗门,皆发现门下存在积弊,诸多长老执事暗中囤积灵材、倒卖公用物资、徇私违规。”
“虽然我二人已然第一时间在宗内掀起大清洗,严惩涉案人员、补齐物资缺漏,尽力补救过错、规整宗门规矩。”
玄岳真君紧跟着开口补充,语气满是焦灼与不安,
“可我两宗违规之事确凿,旧弊已久,我等心中始终惶恐不安,生怕明道真君借机翻旧账、追旧责,效仿雷家先例,追责宗门上下、倾覆道统。今日特地前来,便是想求教道兄,我二人如今该如何自处,方能避过此劫?”
二人目光灼灼,满心忐忑地望着上座的竹虚真君,静待对方点拨解惑。
竹虚真君见状,轻轻摆了摆手,周身温润道韵缓缓铺开,语气带着安抚人心的沉稳力量:“你二人无需过度忧心,且放宽心。”
听得竹虚真君说得如此笃定,玄岳与流云二人心头的焦虑稍稍散去,却依旧带着几分将信将疑。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疑惑。
清远郡本土势力根深蒂固,积弊千年,向来盘根错节、难以清算,明道外来入局,手段雷霆狠绝、不留情面,连雷千劫都能说斩便斩,为何偏偏对他们两宗网开一面、不予深究?
流云真君犹豫片刻,再度拱手开口,轻声试探问道:“道兄眼光高远、洞悉先机,我二人素来信服。只是心中着实好奇,敢问道兄,莫非您与明道真君乃是旧识,或是与白云观一脉素有交情,故而能笃定此事?”
这是二人眼下唯一能想到的缘由,唯有存有渊源情面,方能让他们在滔天肃杀之中得以幸免。
竹虚真君闻言,微微摇头摆手:
“老朽未曾有幸结识明道真君,也从未结交过任何白云观道友。此番判断,不过是结合燧家朝堂态度,外加桑醇域外带回的诸多消息,推演揣测而来。”
他眸光微亮,缓缓剖析内里利弊:“诸位须知,燧家之所以邀请明道坐镇我清远郡,不过是为了提防我等借着祭天的由头讨要物资,以庇护凡人不受天灾波及,而不是为了专门清算我等本土宗门世家。”
“他此番以雷霆手段镇杀雷千劫、覆灭雷家,说到底,只是杀鸡儆猴。以雷千劫与雷家的命来警告我等安分守己,按规矩办事。”
“如今震慑之效已然达成,全郡宗门世家尽皆敬畏俯首、自查自纠。
他的目的既已实现,便无需再多造杀伐、徒增纠葛。
往后只要我等安分守己、勤勉履职,完成筑城布防、物资统筹诸事,他自然不会闲得无事,主动替燧家清算我等本土势力。”
一番通透解析娓娓道来,句句戳中要害,拨开了萦绕在二人心头多日的迷雾。
两人心中悬着的巨石彻底落地,压在心头的惶恐、惊惧尽数烟消云散,整个人瞬间轻松下来。
玄岳真君心头大定,当即端起身前灵茶,痛快大饮一口,长长吐出一口郁结浊气,感慨开口。
“果然还是道兄深谋远虑,早早便洞悉了明道的用意。”他语气带着几分唏嘘与怅然,随即生出几分疑惑,
“只是当日苏家议事之时,道兄想必就已然看穿局势,为何彼时不直接点破?若是提前道明利害,雷千劫道友也不至于一意孤行,最终落得身死道消、宗族倾覆的惨烈下场。”
竹虚真君闻言,轻轻摆了摆手,神色平淡无波,不见半分惋惜:“当日议事,老朽便再三叮嘱,清竹洞天将会全力配合明道完成祭天事宜。
是尔等一众人心存轻视,觉得我年老胆衰、畏首畏尾,不肯听我逆耳劝言,暗自抱团观望、心存侥幸。”
话音微顿,他目光淡淡扫过二人:“况且明道初临此地,想要压住我等地头蛇,势必要杀鸡儆猴用来立威。
偌大清远郡,总要有一人、一族来做那只出头之鸡。我又何须多言阻拦、何乐而不为呢。”
说罢,竹虚真君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极淡、意味深长的笑意。
听闻竹虚这一番通透凉薄的解释,玄岳与流云二人心中皆是暗自腹诽,忍不住暗骂一声老狐狸、不道德。
竹虚身为宗派联盟辈分最高、话语权最重的盟主,分明提前知晓明道杀鸡儆猴的用意,却始终闭口不言、冷眼旁观。
这般关乎所有本土宗门生死存亡的天大要事,他竟半点不曾提前提点预警,任由他们一众宗门真君心存侥幸、暗自试探、步步踩在悬崖边上。
二人回想起来只觉后背发凉、满心后怕。若不是雷家率先事发,被明道当鸡杀了,那他们可就麻烦了,要知道他们下面的烂摊子比雷家还大,一旦被明道发现,那今日身死道消、宗门倾覆的就不是雷千劫,而是他们二人与各自宗门!
一想到方才险些沦为那只替大局立威的“鸡”,二人心中便五味杂陈,既有后怕,又有对竹虚冷眼旁观的暗自不满。
可纵然心中思绪翻涌、暗藏怨怼,二人皆是活了数百年的老辈修士,深谙处世圆滑之道,面上不露分毫破绽,依旧将人情世故做得滴水不漏。
二人连忙收敛心绪,脸上尽数换上满脸感激涕零的神色,齐齐起身,对着上座的竹虚真君拱手行礼,态度恭敬。
“多谢道兄悉心点拨、解惑救困!若非道兄为我二人指明出路,我等至今仍惶惶不安、坐立难安,甚至险些踏错一步、葬送宗门根基!”
二人言辞恳切,将感恩之色演绎得淋漓尽致,完美掩去心底所有杂念。
竹虚端坐原位,目光浑浊淡然,阅尽人心世故,如何看不透二人心中的小九九?自然清楚二人心底暗自埋怨自己冷眼旁观、事前不做提醒。
但他心中坦荡,毫无半分愧疚。乱世变局、大势更迭,本就是择优存生、自保为先。
眼下祭天未成,局势微妙,正是关键时刻,素来都是死道友不死贫道。
雷家自愿入局送死,刚好成全全域安稳,于联盟、于众人皆是好事,他无需为之惋惜,更无需提前自找麻烦、引火烧身。
他故作不知二人心中所想,轻轻摆手,语气淡然自若:“二位道友无需多礼,你我同为宗派联盟盟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危难之际互帮互助、互通讯息,本就是分内之事。”
四人围坐殿中,又闲谈片刻,彼此互通了近日宗门整改、物资筹备的细节,也顺带聊了几句本土势力往后的立足之道,殿内气氛愈发松弛平和。
闲谈之间,玄岳真君心中始终萦绕着一路所见的萧条,压下许久的疑惑终究按捺不住,率先开口问道:
“对了道兄,我与流云道友一路入山,遍历山门、竹海、道场各处,偌大清竹洞天绵延千里,竟是看不到一位弟子、执事,连值守之人都无半个,此事我二人百思不解,不知是何缘由?”
流云真君也适时点头附和,眼中满是好奇:“是啊,贵宗素来人丁鼎盛、香火绵长,这般空空荡荡、全员不见的景象,实在太过反常。”
面对二人的疑惑,竹虚真君神色平静,开口解释缘由:“此事并无蹊跷,是老朽亲自下令,将宗门所有弟子、长老,就连木糖一并派遣下山,奔赴各地协助聚民、迁徙、筑城、布阵之事宜。”
“如今整座清竹山脉,偌大洞天福地,除却老朽与桑醇留守坐镇,再无半门中之人。”
这番答复一出,玄岳与流云真君眼底瞬间齐齐闪过一抹浓重的诧异。
他们本以为清竹洞天隐匿弟子、封闭山门,是为了避祸自保、静观其变,万万没想到竹虚竟是如此激进,倾尽全宗人力,全员下山奔赴防务,不留一人留守宗门。
玄岳真君略一沉吟,还是将心中最大的不解直白道出,语气带着几分困惑:“道兄恕玄岳愚钝,心中实在疑惑。”
“明道真君手段强势、杀伐果断,我等敬畏遵从、依规办事无可厚非。可也不至于这般倾尽全宗之力、尽心竭力。”
他眉头微蹙:“祭天落幕之后,天地秩序重归安稳,一切势必回归原状。
届时燧家重新掌控燧国,我等宗门耗费无数人力心力,到头来不过是白白替燧家做了嫁衣,徒劳无功罢了,道兄此举,未免太过吃亏?”
这番疑问,也正是流云真君心中所想,他当即附和点头,静待竹虚解惑。
殿内气氛微微一凝,竹虚真君并未直接开口作答,只是眸光微转,看向身侧静坐的桑醇,语气平淡吩咐:“你将域外听闻的那些消息,说与二位道友听听吧。”
桑醇闻言微微颔首,没有半分推辞,抬手轻轻放下手中灵茶,神色渐渐收敛了平日的淡然随和,添上几分关乎天地大势的凝重肃穆。他整理心绪,缓缓开口道出藏于心底、仅诸天顶尖圈层才知晓的绝密讯息。
“此事的确看似替燧家徒做嫁衣,实则暗藏天大机缘。我此番游历四方数百年,也曾结交过不少好友、同道。归来之前,曾与曜日宗当代道子--凌波仙子有过一番交流。”
“正是她特意与我透露,此次祭天绝非我等所想的一般简单,更是关乎后续各大势力在主大陆上的布局。”
桑醇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颠覆认知的重量:“这等秘辛,目前仅在顶尖道统、洞天大能圈层中流传,像我们这般偏隅疆域的中小型势力,哪里够格知晓此等机密。”
“据凌波仙子所言,此番祭天落幕之后,天地法则将会剧烈异动,整片玄天界会迎来空前的天地大变,界域壁垒松动、地脉重构、疆域扩容,玄天界整体版图必将再度暴涨扩充。”
“届时玄天格局彻底洗牌,旧有的疆域划分、势力版图、宗门品级,尽数作废重构。那些底蕴滔天的顶尖道统、不朽势力,早已提前布局,打算在天地大变之后,将新生的万界疆域放在自家疆域之内,借此疯狂扩充宗门底蕴、拔高自身实力,抢占新时代的无上造化。”
话音稍顿,桑醇抬眼看向神色已然震动的玄岳与流云二人,道出最关键的核心预判。
“以目前燧国的疆域底蕴、武道层级、大能数量,根本撑不住天地大变后的宏大格局。
祭天之后,疆域扩张,以燧家目前的实力,基本不可能再掌控得了目前的疆域,哪怕只是名义上的控制权,也绝对守不住。”
“旧的秩序崩塌,新的大势降临,所有人都要面临重新站队、重新划界、重新立足。”
“如此一来,清远郡极大概率能借着这波天地大变,彻底从燧国版图剥离,自成一方疆土,不再受燧家朝廷的管束与制衡,从此自立自治、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一方之主。”
“眼下我等倾尽人力、物力、心力,全力筑城、聚民、稳固地脉,看似是为燧家办事,实则是在夯实我们清远郡未来的根基。”
“日后天地大变、旧秩序瓦解,无论是燧家想要重新收回管辖权,还是其他顶尖势力想要入驻掌控清远疆域,我们今日做得越多、铺垫越足、根基越稳,手中的筹码就越重。
届时无论是谈判自治、划分疆界,还是求取机缘、依附大势,我们都有足够的底气讨价还价,绝非任人揉捏的鱼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