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风禾见壁画戛然而止,不由急切追问:“之后呢?归墟之战开战后,到底谁输谁赢?”
巫姑淡淡地看着她:“六大神族皆已消亡,输赢,不是很明显了吗?”
殿中一片沉寂。
薛风禾缓缓摇头,幅度不大,却极其坚定:“我不信,只要没看到真正的神史,我不信我们真的输了。”
巫姑轻轻叹了一声,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看着她:“孩子,输了,就要认。你再怎么逃避惧怕,结果就摆在那里,不会因为你的固执而变化。”
“逃避?”薛风禾的眉头猛地蹙起,“你觉得我在逃避?你认为——我怕输?”
她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带着几分轻狂的嗤笑。
她微微扬起下巴,眼中迸射出青雷一样逼人的锋芒:“我会怕输吗?只要我还活着,我就有东山再起、卷土重来的机会!这个结果我不满意!我就会改到让我满意为止!”
“更何况这也不算输吧,只能算是两败俱伤。六大神族确实销声匿迹了,但金乌神族不也在躲躲藏藏,在暗地里苟延残喘玩弄诡计。他们昔日何等嚣张,自诩为九大神域之主,现在全成了惊弓之鸟,连在阳光底下冒头都不敢。”
“我射杀过他们一遍,就能杀他们第二遍,第三遍……直到杀穿他们旸谷,杀到他们暗无天日,片甲不留!”
巫姑坐在那里,眉尖微微蹙起,久久没有出声。
她原以为,真相能够击碎这个弟子最后的倔强。
可薛风禾站在那里,修为远不如从前,也没有诸神环绕——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桀骜不驯的气势,竟与壁画中横扫千军的洛帅,一模一样。
巫姑道:“不撞南墙不回头吗?”
薛风禾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南墙?敢挡路,我就拆了它。”
巫姑道:“看你这不认命的样子,我想请你交出青帝血,你也是不会给的了?”
于师青蹙眉道:“你要青帝血做什么?”
巫姑道:“伏羲、帝娲先后陨落,华胥神族分崩离析,无人能主持大局,汇聚散落的神族。华胥,该有新的青帝了。而我不认为风宓也有这个能力。”
于师青沉下眉眼,薛风禾伸手拦住了他,毫不生气地朗笑道:“这就是你布这场局的目的吗?这才像话嘛,把你想要的东西大大方方说出来,省得我费脑筋乱猜。”
巫姑微微眯了眯眼,继而笑道:“宓也,为师最出色的弟子,你是能够理解为师的吧。九大神国皆是奉行禅让制,无论是内禅还是外禅,都遵循强者为尊的标准。谁强,谁就能称王。”
“既然你和帝娲率领的大军没有为华胥夺回自由。那么,青帝之位,理应让给更强之人。”
“更强之人?”于师青抬眼看着巫姑,目光平静到近乎漠然,唇角没有一丝弧度。
“你吗?”
于师青的语气很平,没有嘲讽的语气,没有凌厉的眼神,但却足以令对方感到挑衅。
巫姑的笑凝了一瞬——因为她听出了这两个字底下的意思:你连自己的弟子都要用这种手段来算计,也配谈“强”?
巫姑沉下脸,喝道:“放肆!于师青,这就是你和为师说话的态度吗?”
于师青冷然道:“你想要的态度,你受得起吗?”
巫姑眼中杀意一闪而过,不再回应于师青的冷语挑衅,而是看向薛风禾冷笑道:“我知道,青帝血应该已经和你的血液彻底相融了,想要取出来,只能将你这具身体的血液榨干。我也没指望你能答应。”
她拍了拍手。
那些傩面巫者全都围了过来,于师青的目光从这些人的傩面上快速扫过,脸色骤变:“十二凶兽傩面,十一鬼疫傩面,这是大傩舞!”
巫姑道:“还记得大傩舞,总算当年教你们的没全部还给我。”
于师青向薛风禾解释道:“十二凶兽傩面,里面封印着上古最凶悍的恶兽。十一鬼疫傩面,则封印着上古最阴邪的魔煞。这二十三张傩面聚在一起,就能组成大傩舞,足以围杀七境以上大神。”
薛风禾不动声色,目光在这些傩面上一一快速扫过,喝问道,“穷奇、伯奇、魇魔这三张傩面,你是怎么找齐的?”
穷奇是十二凶兽傩面之一,被忘念观的小道士奚时无意中捡到,由于奚时天赋异禀,戴上穷奇傩面后不会受其煞力影响,所以Ac就把穷奇傩面交给了奚时保管。
伯奇也是十二凶兽傩面之一,里面封印的是伯劳鸟夭族的族长伯奇,后来伯奇从傩面中脱身而出,创建了无有乡剧团。按理说伯奇傩面应该随之消失了才对,但此刻却出现在这里。
魇魔则是十一鬼疫傩面之一,之前被关押在Ac地下收容单元,被希恶鬼盗出,按理说,也应该在希恶鬼手里。
三张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傩面,此刻齐齐聚在巫姑这里。
这意味着什么?
巫姑笑道:“等了这么久,你终于发现了。这是我送你的第二份礼物。”
她话音落下,那戴着穷奇傩面的巫者便将自己的傩面掀到头顶上方,露出一张清秀的十七岁少男脸庞。可那双原本清澈如山泉的眼睛,此刻空空洞洞,瞳孔涣散,像是被人从里面抽走了所有的光和神采。
他站在那里,面无表情,麻木如木偶,任人摆布。
正是奚时,忘念观里和邹若虚关系最亲近的小道士。
薛风禾已是怒极,面如寒霜,冷冷道:“你不仅对无辜的小孩下手,还和邪道勾结在了一起。我很好奇,你和邪道交易了什么,他们居然会把封印了自身力量的傩面都交给你。”
巫姑淡笑道:“交易了很重要的东西,希恶鬼想要我最得意的弟子的魂魄,而伯奇,则想要你的肉身,因为他喜欢把生前很耀眼的躯壳穿在荆棘上欣赏。”
她从桌案后优雅起身,衣袂垂落,从容一拜,声音冷如寒冰地狱里吹出来的风:“这场大傩舞,便送宓也帝女赴死!”
戴着傩面的二十三名巫者再度翩翩起舞,煞气如潮水般从面具中涌出,整座大殿瞬间坠入一片诡谲的冷光之中。
煞气中率先冲出一个庞大的黑影。
那是一头通体赤金的巨猿,双臂过膝,肩生六目,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睁开,它行动无声,利爪如钩,撕裂虚空朝薛风禾当头抓下——
甲作,十二凶兽之一。
它的身后,一团黑红交织的雾气紧随而至。雾气中不断浮现刀兵、刑具、流血的惨景,尖锐的杀伐之声震得耳膜生疼。是十一鬼疫之中的凶兵煞,专门制造暴戾之气,能干扰人心,使人狂暴易怒。
甲作和凶兵煞之间原本是天敌的关系。正常情况下,甲作以凶兵煞为食,但现在两者都被傩面封印,煞力被巫者借用,原本的天敌反倒成了相互配合的同伴。
薛风禾不退反进,侧身避开甲作的利爪,反手一掌拍在巨猿的腕骨上。借力腾空的同时,她的另一只手已经捏出了一个法诀。
“飞花触水。”
指尖绽开一朵虚幻的荼蘼花瓣,至锋至锐,弹指间飞射而出,正中那团黑红雾气的核心。煞雾剧烈翻滚,发出尖利的嘶鸣,被花瓣的净化之力撕开了一道口子。
甲作已经转身再次扑来,六目齐射幽光。
于师青此刻虚弱得连握刀都吃力。但他的眼神沉静如水,把手放在嘴里吹了一个短促嘹亮的口哨。
哨声清冽,像一柄无形的利剑,劈开了大傩舞阵中翻涌的煞气与嘶吼。
下一瞬,一道霁青色的庞大身影从侧方迅捷掠来——毛犊骨偶。那具由毛犊完整骨骼构成的巨兽骨偶,通体没有一寸血肉皮毛,龙骨嶙峋,翼骨舒展,如同一尊从远古神话中奔涌而出的骸骨战神。
它以近乎鬼魅的速度,精准地插到了甲作与薛风禾之间。
骨偶的前爪骨格挡住了甲作的利爪。龙骨与利爪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金石交鸣,火星四溅。
骨偶的龙尾骨顺势一卷,缠住了于师青的腰,将他从地面提起,放到了自己的脊骨上。于师青俯身,握住了骨偶颈前的缰绳。
那一瞬间,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属于虚弱之人的锐意。墨绿色的眼瞳微微眯起,缰绳在手中一紧——
毛犊骨偶仰首,发出一声无声的长吟。翼骨猛然一扇。
于师青操控着骨偶,如同一道霁青色的闪电,在大傩舞阵之中冲杀。
一只三头巨型白蝙蝠无声无息地滑翔而至,三个头颅张开血盆大口,钢铁一样的爪钩朝薛风禾抓去。十二兽之一的巯胃!
施澜从侧面掠出,鱼骨剑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格住了巯胃的爪击。鱼骨剑与利爪碰撞,溅出一串火星。他脸色微变——这三头蝙蝠的力量远超预期,震得他虎口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