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出现一间宽敞的客厅。说是客厅,不如说是一个被洗劫过数轮的战场——沙发翻倒,靠垫横飞,茶几歪在墙角,摔在地上的瓷杯碎成了三瓣,地毯像被犁过一样翻卷起来,上面布满爪痕与泥印。
薛风禾还没来得及打量完这片狼藉,一道影子猛地从翻倒的沙发背面弹了起来。那动作太快了,只留下一道苍灰色的残影——咚的一声,影子已经攀上了天花板。
薛风禾抬头。
天花板上蹲着一头通体苍灰的大犬。小牛犊般大的身形,四肢修长而矫健,飘逸厚密的苍灰鬃毛如霜雪与烟霭交织,她四爪如钢刀般深深抓紧天花板,犬兽朝下仰着,十足警惕阴鸷地盯着她们。
“我真服了,”卫烬站在薛风禾身侧,抬手揉了一把自己的脸,气笑了,“姑娘,我让你在这儿坐着等,不是让你拆我的家!”
那苍毛天犬从天花板上翻身跃下,落地时悄无声息——再站起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人形。
是一个野性矫健的少女,十四五岁的模样,她的苍灰色长发蓬乱狂放,宛如野马的鬃毛,苍金色的双眸直勾勾地盯着薛风禾。
“你是……主神,洛神?”天犬少女谨慎地问,嗓音低醇而冷淡,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着。
薛风禾问:“你认识我吗?”
天犬少女迟疑着点了下头:“我看过你的画像,族长用爪子在炼狱的钢板上画的。”
“你说的族长,是苍秧吗?”薛风禾温和地问。苍秧是天犬族族长,风宓也亲手教出来的弟子,天犬一族最强女将军。论战力,也是华胥唯一能和洛神匹敌的神将。
“嗯。”天犬少女很寡言,很低地回应了一声。
“你叫什么名字?”
“苍葭。”
苍葭。薛风禾把这名字含在唇齿间过了一遍,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好名字。
她说着,朝苍葭缓步走近。
苍葭依然有些戒备,微蹙眉头看着她,身体紧绷,但忍着没后退。
薛风禾走到她面前,抬手,轻轻落在她蓬乱的发顶。
苍葭先是一愣,忍过一开始对这种亲密举动的不适后,她那警惕阴鸷的眼神逐渐缓和了两分。
忽然,苍葭猛地上前半步,像是要撞到薛风禾怀里似的,凑到薛风禾肩上用力闻了闻,然后立即拉开距离,沉声说:“你闻起来像被阳光晒过的青苔,族长说的,你确实是主神。”
苍秧她……还好吗?薛风禾问。
苍葭用那双与年龄不相符的,桀骜又深沉的眼眸看着她,摇了摇头:“不好,我们被关在地狱里。”
卫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客厅角落,用脚尖踢了踢阴影里缩着的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那团东西抖了抖,钻出来,是几个挤在一起,黑乎乎的瘦高鬼魂。
卫烬朝他们使了个眼色,这些鬼魂便吭哧吭哧地去扶翻倒的桌子、扶正歪斜的沙发、打扫地面。
苍葭的目光追着那些小鬼动了一下,低声道:“对不起,这里小鬼太多了,好吵,我一听到他们的声音,就忍不住磨爪子。”
“不要紧,弄坏的东西都算我的。”薛风禾伸手拉了一下苍葭的手腕,带着她在刚被扶正的沙发上坐下来。
薛风禾在她身侧坐下来,没有靠得太近,留了半臂的距离,侧头看着她:“告诉我,天犬族现在被关押的确切位置,你们都经历了什么。”
在苍葭讲述的过程中,薛风禾暗中运转了青帝血,以确保她没有说谎。
阴间有着极为辽阔的疆域,其中一半由地府管理,剩下的一半,则是地府管辖不到的法外之地。
万灵收容会的总部,就坐落在那阴间法外之地,是那里统治鬼域最广的势力,连地府都要对它退避三舍。
万灵会的总部里面有一座百鬼楼,百鬼楼的地下镇压着一座犬镇。
失去记忆、忘记传承,以为自己只是普通犬夭的天犬一族,就被关在这犬镇之中。
犬镇的镇门口立着块石碑,石碑上雕刻着犬镇里面的生存规则。
一、每人每月必须向那里的万灵教驻点缴纳足额的灵玉,违期未缴纳者死。
二、到期无法缴纳者可以向镇上大财主借贷,还不上大财主钱的人若是不想死,必须加借子孙贷,借贷人不仅要自己一生为仆当牛做马还钱,借贷人的子孙后代长大后也要接着还他们先辈欠下的钱。
三、修为越高,地位越高。
四、众神皆已陨落,古镇结界之外早已被上古凶魔占据,犬镇是唯一的安全之地。
五、不要试图破坏犬镇结界,被发现者死。
六、成仙之前不要试图离开犬镇,否则只会成为结界外凶魔的盘中餐。
七、只有飞升成仙,才能通过万灵教离开犬镇。
八、不要相信任何犬镇外进来的人,那都是邪魔假扮的。
九、不要包庇任何从犬镇外进来的人,被发现全家处死。
十、犬镇内不允许出现巫术,任何人发现和巫术相关的事物必须上报,隐瞒不报者死。
十一、犬镇内除了死人兰、曼珠沙华,不允许出现别的植物,任何人发现没见过的植物必须上报,隐瞒不报者死。
苍葭十岁以前,在犬镇里的生活还算是好的,她的母亲是高阶修士,父亲是才艺出众的乐师,收入还算不错,支撑得起一家的开销。
后来她的哥哥飞升成仙,通过万灵教离开犬镇。连带着她家在犬镇上的地位也随之水涨船高,母亲收的弟子越来越多。
在苍葭十三岁那年,一天深夜,母亲忽然把她叫醒,将一个小巧的陶罐塞进她怀中,用衣服挡住。
母亲绝望又急切地告诫苍葭:“不要相信万灵教,不要信犬镇里的一切规则,你的哥哥已经被他们害死了,只有在没人的时候才能看陶罐里的东西。记住这四句话,但不能告诉任何人。我现在把你托付给你的师姐,你的师姐会保住你的命,但我刚才和你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和她透露。”
然后母亲拉着苍葭去了后门,把她托付给了师姐,母亲最器重的女弟子。
苍葭不明所以地跟着师姐沿着隐蔽的小巷悄声潜行,远远地就看到一批万灵教的修士朝着家的方向冲去。
师姐眼疾手快地拉住了苍葭,不让她跑出去。
苍葭眼睁睁看着这些万灵教鬼修围攻母父,她们现出了巨大的兽态和鬼修们交战,却最终被双双斩下头颅。
师姐死死捂着苍葭的嘴,直把她捂得昏迷过去,才能将她拖走。
苍葭被师姐藏在了一个废旧老屋的地窖里,才逃过一劫。
依照母亲所说,苍葭在没人的时候才把小陶罐拿出来看。
小陶罐里面一半是土,土里面居然有一个鲜绿的芽苗。
苍葭从没见过这种绿色的植物,犬镇里只有苍白的死人兰和血红色的曼珠沙华。
她好奇地把手伸进去碰了一下叶子,结果叶子竟然发出了刮擦刮擦的,爪子挠地的声音。
苍葭愣住了,然后就看到里面的叶子开合了两下,就像是人鼓了两下掌。
她的脑子在那一瞬间转得飞快。
这不是植物自己发出的声音。这是被人操控的。有人通过这截芽苗在向她传递某种信号——某种母亲和对方约定好的、验明身份的方式。
她该怎么回应呢?
一旦回应错误,对面的人意识到母亲苍芽已经不在,很可能就不会再搭理她了。
那么她就会失去调查自家灭门案的唯一线索。
她必须推算出来,母亲会和对方约定什么样的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