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上的风贴着地面刮过来,把矮凳旁边那一小片碎冰吹得沙沙响。魏岚坐在那里,手里的树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滑到冰面上去了,他两只手搁在膝头,十指交叉,拇指的指腹互相抵着,翡翠色的眼眸微微垂着,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一动不动。
周璃昀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就没有再开口。她坐在旁边那张矮凳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琥珀金的眼眸看着魏岚的侧脸,等着他消化。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周璃昀开始数自己呼吸的次数,数到第二十七下的时候,魏岚终于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只是把交叉的拇指松开又重新抵回去。
“所以,”他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了不少,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捞,“你的意思是,我是被意外卷进来的,灵魂回不去了,现在占着宇宙之癌在梦里的位置。如果要把这个梦里的世界救下来,就得想办法把人搬出去。但唯独我这个占了权能位置的人,得先跟宇宙之癌的本能打一架,赢了才能以宇宙之癌的身份在现实里出生。输了的话,醒过来的就是原本的宇宙之癌,我则会消失。”
他说完这段,偏过头看着周璃昀,翡翠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像是把信息接收完了但还没开始处理。
周璃昀点了点头,幅度比她平时小了不少:“对。情况大致就是这么个情况。”
“其实这样想也挺合理的。”魏岚继续说,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我本来就已经死过一次了。在那个世界,在那个雨夜里,眼睛一闭,我的故事就结束了。这一世都是白赚的。我在这个梦里活了这么久,长成了一棵能遮天蔽日的树,教了一群孩子,开了酒馆,建了教会,认识了你们这些朋友。这些事本来都不该发生的,能多活这么久,还能再奢求什么呢?”
周璃昀的琥珀金眼眸一瞬间就瞪大了。那层光从她瞳孔深处猛地弹起来,像两簇被风突然吹旺的火焰。她的拳头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泛白,龙角上的光华从稳定流转变成了剧烈的闪烁,亮得像两盏快要烧穿灯罩的灯。
“你这个——”她腾地站起来。没有预兆,没有过渡,整个人从矮凳上弹起来的同时右拳已经举过头顶,拳面上没有灵光,纯粹是物理意义上的、被气得发抖的、结结实实的一拳,从正上方砸了下来,“——笨蛋!”
“咚——!!”
拳头从上方落下来的时候魏岚完全没有防备。
他还在看着周璃昀,嘴角那个坦然的微笑还挂在脸上,脑子里还在组织下一句“所以你们也不用太纠结”之类的话。然后他眼前一花,视野猛然翻转,整个人的后脑勺被一股巨力砸中,上半身朝前栽倒,胸口撞上冰面的瞬间冰层裂开一道蛛网状的大坑,他的脑袋被砸进裂口正中,整个人趴成一个大字,木质面孔深深地嵌进了冰层里。
周璃昀收拳站定,胸口起伏了一下,龙角上的光华比刚才亮了好几倍,琥珀金的眼眸里翻涌着某种被压到极致之后终于炸开的东西。
她蹲下身,一把抓住魏岚的后领,把那具瘫软的木质身体从冰坑里拎出来。魏岚的脑袋从碎冰里被拔出来的时候还冒着白汽,五官歪斜,嘴角挂着几缕碎冰渣子,翡翠色的眼眸勉强睁开一条缝,里面的光晃晃悠悠的,像是刚从一场剧烈的震荡里回过神来。
周璃昀把他拎到面前,另一只手伸出去,一把扣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掰正,逼着他和自己对视。
“谁让你这么轻易就放弃的!谁允许你这么轻易就放弃的?”
魏岚被她拎着后领悬在半空,脑袋歪着,想说什么,但下巴被扣着,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
周璃昀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她的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你知不知道这件事关乎的到底是谁的命运?!你以为就你自己一个人的命啊?远的都不说,都不说宇宙之癌要是醒了,外面那些星系怎么办,那些文明怎么办。就说说你现在的这个世界。”
她顿了一下,琥珀金的眼眸里那层翻涌的东西更烈了,像是火烧到了最旺的地方,声音却不降反升:“你想想你酒馆里的那些孩子,那几个每天在常青之树门口排队领热汤的小鬼头。你知道如果没有你,他们现在是什么下场吗?”
魏岚的睫毛动了一下。
“还有你那个教会!你那些信众!南极这几个月建起来的城市,银帆城那边每天排队领救济粮的人,黄金沙漠被你的植物网络救回来的村庄,寒冰荒原里因为你送去的生命织网终端才活过这个冬天的部落!”
周璃昀把他的脸掰得更正了一些,两个人的距离近到魏岚能看清她琥珀金眼眸里那层水光,那层光比平时任何时候都亮,亮到像是快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你知道现在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因为你而活了下来吗?你知道有多少人每天早晚对着你的方向祈祷,就为了告诉你他们今天还活着吗?你知道伊莎贝拉为了把你那个破教会撑起来熬了多少个通宵吗?”
她的声音在最后几句上终于劈了,尾音碎成一片沙哑的、带着鼻音的东西。她松开扣着魏岚下巴的手,把那具瘫软的身体往矮凳的方向一甩,魏岚的后背撞上矮凳边缘,整个人以一个歪七扭八的姿势趴在了冰面上。
周璃昀站在他面前,双手叉腰,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她低头看着趴在冰面上的魏岚,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重新压回一个稳定的调子上,但每个字依然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只考虑自己?你想放弃就放弃?你想被抹掉就被抹掉?你以为你是谁啊?这世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冰原上安静了几秒。
魏岚趴在冰面上,额头抵着碎冰,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指尖插在冰层的缝隙里。他没有立刻爬起来。翡翠色的眼眸在冰面上方半寸的位置半睁着,里面映着碎冰反射的极昼白光。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声音闷在冰面上,带着一种被砸得太狠所以还有点含混的沙哑:“……我知道了。”
周璃昀的胸口又起伏了一下,但这次她没有再动手。她站在那里,双手依然叉着腰,低头看着魏岚从冰面上缓缓撑起身体。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节关节都在重新校准位置。他先把上半身撑起来,跪在冰面上,然后才慢慢把一条腿收回来,踩着碎冰站了起来。
他的嘴角还挂着冰渣,后脑勺上的木质纹理被砸出了一道浅浅的裂痕,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他站在周璃昀面前,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但此刻的姿态出奇地收敛。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碎冰和霜雾,翡翠色的眼眸看着周璃昀那张还带着怒意的脸,看了大约三息。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比刚才清了不少,“我确实不该那么想。那些孩子,那些信众,那些靠着我活下来的人,他们的事不能因为我死了就没人管了。”
周璃昀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这句话的含金量。
魏岚把最后一点碎冰从领口里抖出去,站直了身体。他偏头看了一眼远处那棵世界树的主干,又转回来看着周璃昀,语气比刚才沉了一些,也稳了一些:“那你说吧,接下来要怎么做?”
周璃昀盯着他看了两三息,像是在用目光确认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到底用了多少真心。然后她松开叉腰的手,十指交叉在身前掰了一下,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往前迈了一步,几乎贴到魏岚面前,仰着头,琥珀金的眼眸亮得像是两颗烧到极致的小太阳。
“接下来,”她一字一句开口,显然没有商量的余地,“本姑娘要对你进行魔鬼特训。”
魏岚的嘴角抽了一下,那点残余的冰渣从嘴角掉下来,砸在冰面上碎成几粒细粉。
“魔鬼特训?”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正在快速评估自己接下来要面对什么的声音。
“对。”周璃昀又往前逼了半步,魏岚不得不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了矮凳边缘。她伸出右手,食指戳在他的胸口,力道不大,但每一下都像在盖章,“你必须、必须战胜宇宙之癌。这不是请求,不是建议,也不是可选项。这是你唯一的出路,也是外面那些人的唯一指望。”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上戳了最后一下,然后收回来,双手重新叉腰,微微抬起下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某棵被揍得满地找牙的树的姿态宣布:
“听懂没有?”
魏岚靠在矮凳上,低头看着胸口那个被戳了四下的小点,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比他矮了大半个头却正在用气势把他整个压住的身影。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要把身体里残余的那点自暴自弃全部排出去。吐完之后,他站直了身体,左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翡翠色的眼眸看着周璃昀的眼睛,点了点头。
“听懂了。”他说,“那什么时候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