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的极昼期已经持续了将近两个月，阳光的色调从最初的偏冷逐渐转向了一种温润的暖白色，照在冰原上时，反射出的光不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接近于水晶的柔和光泽。
核心区的建设早已完工，大教堂的彩窗在阳光里投射出斑驳的色块，行政厅二楼的窗户擦得透亮，培训学院的窗台也装好了，窗台上摆着几盆从银帆城运来的绿植，在暖气充足的室内长得油绿。碎石路被反复踩实之后表面变得光滑，路两侧的路灯柱挂上了新的布幡，幡上绣着常世青庭的绿树徽记，在风里轻轻晃动。
议事厅里已经布置好了。长桌被摆成了等腰梯形的形状，窄端朝向门口，宽端朝向内侧的窗户。三面旗帜挂在宽端正中的墙上，帝国旗和苍牙旗分列左右，常世青庭的绿树旗居中，没有额外的标识或装饰，就只是三面旗并排挂着，大小一致，高度一致。
玛丽安站在长桌的窄端前面，手里攥着一份流程单，目光在桌面上来回扫射。她今天穿的是伊莎贝拉前几天让人赶制出来的正式主教袍，深绿色的面料，领口和袖口镶着浅绿色的边，左胸别着一枚银质树纹徽章，剪裁合身，比她原来那件宽松的神官袍精神了不少。
“欢迎词，然后请双方代表入座，然后介绍双方随行人员，然后请帝国方先陈述立场，然后请苍牙方回应，然后休会茶歇，然后继续……”她嘴里念念有词，手指顺着流程单一行一行地往下划。她每念一行，眉头就皱紧一分。
伊莎贝拉从门外走进来，脚步轻快，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她走到玛丽安旁边停下，把那杯茶搁在桌面上，然后看了一眼玛丽安攥着流程单的那只手。指节泛白，纸面被攥出好几道深痕，边缘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玛丽安。”
“到！”
玛丽安条件反射地站直了，手里的流程单差点掉在地上。
伊莎贝拉看着她那张快绷出褶子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从袖口里抽出一只小纸包，搁在茶杯旁边，纸包上什么也没写，但隔着纸能闻到一股极淡的薄荷味。
“放松些。流程你已经过了三遍了，每一个环节都记在脑子里了，没问题。”
玛丽安低头看着那包薄荷糖，又抬头看了看伊莎贝拉那张恬淡温和的脸，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肩膀往下松了半寸。
“伊莎贝拉大人，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嗯？”
“为什么是我？”玛丽安把流程单搁回桌面上，用手掌压平上面的褶痕，“我是说，这么重要的场合，帝国女皇和苍牙首领亲自出席，常世青庭这边就我一个人坐在那儿，魏岚大人和您都不上桌。万一我说错话了，万一我搞砸了……”
“你不会的。”
玛丽安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伊莎贝拉把茶杯往她的方向推了推，语气比刚才更温和了一些：“这场会面对你并没有那么高的要求，帝国和苍牙都不想让常世青庭插手他们的谈判内容。他们需要的是一个中立的场地提供方，一个客观的流程主持者，仅此而已。
“常世青庭这边如果派我去坐那个位置，帝国那边立刻就会警觉。我毕竟曾在圣光教会待过，帝国议会里有人认识我的脸，也有人记得我的名字。我去坐那个位置，就等于在告诉所有人‘常世青庭想插手’。”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玛丽安脸上移到窗外，远处巨树的轮廓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深褐色。“但你不一样。你之前在银帆城当神官的时候连个正式的教区都没管过，帝国那边不认识你，苍牙那边也不认识你。对他们来说，你只是一个‘常世青庭派来负责后勤协调的工作人员’。这个身份恰好是我们需要的。”
玛丽安听完这段解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把那些话往脑子里塞。她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从喉咙滑下去，肩膀又松了半寸。
“那万一他们说的事情我根本听不懂呢？”
“你不需要听懂。”
“啊？”
伊莎贝拉把双手交叠在身前，嘴角那抹弧度依然温和：“他们谈什么内容不归你管。你只需要负责确保会议按流程进行，确保双方都有充分的发言时间，确保茶歇的茶是热的，确保会议记录有人在做。这些事你已经都安排好了，对吧？”
玛丽安想了想，点了点头。茶点是她昨天亲自去食堂确认的，会议室记录员是行政厅调配的，翻译席位是双方自带的，安全通道她昨天跟着伊莎贝拉走了一遍，连应急撤退路线的标志牌都检查过两遍。
“那就没问题了。”伊莎贝拉说，“你只需要把该做的事做好。至于他们谈出来的结果，好也罢坏也罢，那是他们的事。常世青庭不参与谈判，所以我们不需要对结果负责。你明白了吗？”
玛丽安又想了想，这次她点头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幅度也大了一些。
“明白了，伊莎贝拉大人。”
她伸手拆开那包薄荷糖，倒了两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薄荷的凉意从舌尖冲到鼻腔，她打了个激灵，把流程单折好塞进口袋，然后抬手正了一下领口那枚银质树纹徽章。
伊莎贝拉看着她这一连串动作，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一点。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在玛丽安肩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偏过头来。
“玛丽安。”
“嗯？”
“你是常世青庭南极地区主教。站在那张桌子前面的时候，你就是代表常世青庭的人。紧张可以，但别低着头。吾主的光辉会平等地洒向每个人，没有谁比谁低一等。”
玛丽安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把下巴抬起来，肩膀往后展了展。她站在长桌窄端，双手交叠在身前，腰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伊莎贝拉点了一下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碎石路上传来了车轮碾过冰面的声响。玛丽安透过窗户看了一眼，两辆深灰色的马车正从传送阵的方向缓缓驶来，前面那辆插着帝国旗，后面那辆插着苍牙旗。车轮上裹了防滑的铁链，碾过碎石路时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尖，确认鞋带系紧了，又抬手正了一下领口。然后站直身体，面朝门口。
门被推开了。
亚历山德丽娜先进来的。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政务常服，领口别着一枚小型银质雄狮胸针，银灰色的头发用那枚蓝宝石发冠拢着，整个人看起来比登基那天松弛了一些，但步伐依然带着军人特有的节奏感。她身后跟着两名随行人员，一个捧着文件匣，一个背着记录板，进门之后自动在长桌左侧站定。
玛丽安朝她微微欠身，幅度不大，姿态端正，声音不卑不亢：“女皇陛下，欢迎。请入座。”
亚历山德丽娜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在玛丽安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扫过她胸前那枚徽章，微微点了一下头，走到长桌左侧坐下。
门又开了。维多利亚走进来的时候比亚历山德丽娜安静得多。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领口没有翻起来，银白色的马尾用一根黑色发绳扎着，发尾垂在肩后。九条尾巴拢在身后，尾尖贴着外套下摆，进门之后目光先扫了一圈会议室的布局，然后落在玛丽安身上，停了一拍。
她身后跟着两名苍牙随行人员，一个是玛丽安之前见过的范恩，另一个是女性兽人，穿着深棕色制服，手里抱着一摞文件。
玛丽安朝她同样欠了欠身，姿态与刚才一致：“维多利亚首领，欢迎。请入座。”
维多利亚点了一下头，走到长桌右侧坐下。她坐下的动作很稳，九条尾巴从椅背后面垂下去，尾尖贴着椅腿，纹丝不动。
玛丽安等双方随行人员都坐定之后，在窄端的椅子上坐下来。她面前摆着一份流程单、一支蘸水笔和一本空白的记录册。她翻开记录册的第一页，把蘸水笔拿起来蘸了墨，然后抬起头，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确认双方都准备好了。
“各位，今天的会面由常世青庭提供场地并主持流程。我方不参与谈判内容，仅负责确保会议按议程进行。会面时间为上午九时至十一时三十分，中间设一次休会茶歇。会议记录由常世青庭书记官负责，记录副本会后提供给双方各一份。”
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稳。虽然握着蘸水笔的那只手还在微微发颤，但声音本身没有抖，语速不急不缓，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她把笔尖落在记录册上，写下日期和与会人员名单，然后抬起头。
“请帝国方先陈述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