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风原深处,风声渐歇。
此地的罡风并非消失,而是被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沉重的意蕴强行压制,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灰色气流,如温顺的游鱼般在谷地间缓缓流淌。
陆琯的身影,无声无息地穿行于嶙峋的山石之间,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
他的脚步很轻,敛骨术小成之后,不仅能收敛魔气,更能将自身的存在感降至最低,行走之间,不带起一丝烟火气。
丹田墨潭之中,魔核的搏动愈发急促,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牵引,清晰地指向谷地中央。
绕过一处断裂的石崖,前方豁然。
方圆不过百丈的平地上,三道身影正在对峙,气氛凝重如铁。
陆琯身形一闪,悄然隐入一根斜插在地面的巨大石柱阴影里,目光平静地投向场中。
其中两人,正是蛊心魔殿的蒯世南与晁苍。
而他们对面,则站着名太虚门修士。
来人身姿挺拔,貌质英武,虽衣袍上有几处破损,脸色也略显苍白,但一双眼眸却亮如寒星,自有一股迫人的锐气。
在他周身,一层淡淡的青色灵光如水波般荡漾,将那些无孔不入的灰色风流尽数隔绝在外。
正是太虚门执事,方钟麒。
他竟是凭一己之力,硬生生闯过了那足以撕裂神魂的罡风地带,追到了此地。
“【蒯长老,别来无恙】”
方钟麒的目光越过二人,落在了那半截插着戈尖的石碑上,眼神微微一凝,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蒯世南脸上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缓缓站直了身子。
这一刻,他的身躯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无形的力量,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竟与那截戈尖的死寂气息隐隐相合。
“【方执事真是好毅力,竟敢孤身一人追到此地】”
“【宗门重宝,不容有失。方某职责在身,便是龙潭虎穴,也须闯上一闯】”
方钟麒淡淡一笑,话锋一转。
“【倒是蒯长老,放着蛊心魔殿的大道不走,偏要躲进这等绝地,莫非是想在此地坐化不成?】”
言语交锋间,空气中的杀机已然沸腾。
晁苍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黑色巨盾,全身魔元鼓荡,死死盯着方钟麒。
他深知,眼前此人乃是太虚门中生代弟子的翘楚,实力深不可测,绝非自己能够单独抗衡。
方钟麒不再废话,声音转冷。
“【交出‘一气造化清丹’,我可以做主,留你二人一个全尸】”
“【哈哈哈……】”
蒯世南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嘶哑地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不屑与讥讽。
“【方钟麒,你当真以为自己吃定老夫了?你且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他猛地一跺脚,枯瘦的手指指向那截锈迹斑斑的戈尖。
“【此地乃郝家先祖的陨魔之地,受‘裂天戈’杀意浸染万年,阴风蚀魂,道法不存!你那点修为,在这里又能发挥出几成?还敢大言不惭!】”
“【以此戈为引,我便能调动此地部分阴风之力。你若识相,速速退去,否则,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截沉寂的戈尖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应,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刹那间,整片谷地的灰色风流都为之一滞,随即变得无比狂暴!
无数灰白的风刃凭空而生,绕着蒯世南与晁苍二人疯狂盘旋,发出刺耳的呼啸,仿佛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随时都会扑向方钟麒。
方钟麒脸色微变,周身的青色灵光在这股狂暴的风压下剧烈波动起来,显然压力倍增。
他没想到,蒯世南竟真能引动此地凶煞之威。
然而,他既然敢追进来,又岂会没有准备。
“【冥顽不灵!】”
方钟麒冷哼一声,不再保留。
他单手掐诀,一枚通体翠绿、雕刻着山川纹路的玉佩自他领口飞出,悬于头顶,洒下道道柔和的光晕,瞬间将那股狂暴的风压稳住。
紧接着,八柄法剑鱼贯而出,环绕其身,剑气吞吐不定,结成一座玄奥剑阵,将己身护得滴水不漏。
“【晁苍,取戈!老夫来拖住他!】”
蒯世南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当机立断地对身旁的晁苍喝道。
晁苍不敢有丝毫怠慢,一个闪身便来到那半碎的石碑前。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拔出腰间匕首,在自己手腕处狠狠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大量的紫黑色魔血顿时涌出,顺着他的手掌,尽数淋在那布满古老魔纹的石碑之上。
滋……
魔血渗入碑文缝隙,石碑仿佛一块被烧红的烙铁,发出阵阵轻响,冒起丝丝黑烟。
那截原本死寂的戈尖,嗡鸣声陡然变得高亢,其上的附着的碑石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剥落,露出了暗沉的戈身。
石柱阴影中,陆琯的目光平静无波。
方钟麒的实力确实强横,那枚山川玉佩显然是太虚门赐下的护身重宝,品阶不低。
而蒯世南借助地利,引动阴风,手段也同样诡谲狠辣。
这两人,无论谁胜谁负,都必将是一场惨烈的消耗战。
陆琯更在意的,是那截正在被唤醒的“裂天戈”残件。
当晁苍的魔血淋上石碑时,他丹田内的魔核竟生出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
那不是对法宝的觊觎,而是一种同源血脉的共鸣,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天然吸引。
郝砚辞,郝平弥之子。
这截戈尖,承载着一丝属于古魔世子的独特意味。
陆琯心中微动,这蒯世南用寻常魔修的精血去催动郝氏魔兵,简直是暴殄天物,能发挥出的威力,恐怕连其真正威能的万分之一都不到。
……
阴风原更外围,一处名为“浮岚巅”的山坳中。
厮杀声已经平息,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十余具身穿蛊心魔殿服饰的修士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死状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是一击毙命。
周文收回法剑,剑身上一尘不染。
他看了一眼身旁几名同样换上了魔殿服饰的太虚门弟子,沉声道。
“【动作快些,处理掉痕迹,我们没有多少时间】”
他此次潜入魔殿据点,本是为了接应曾怀瑾,确保其安全。
谁知自己所在的队伍竟意外撞上了这支负责外围清扫的太虚门队伍。
周文将计就计,凭借对蛊心魔殿行事风格的了解,设下埋伏,联络并配合门内弟子干净利落地将自己所率领的这队魔修尽数解决。
一名弟子快步上前,递上一枚刚刚还在闪烁的传讯玉符,低声而发。
“【周师兄,是黄师弟的传讯,他们被困在原野之内,方师兄已经独自追进谷去了!】”
周文接过玉符,神识一扫,脸色顿时拉了下来。
“【中麒师兄此番太过冒进!】”
他眉头紧锁。
阴风原深处是何等险地,他比谁都清楚。
蒯世南那老鬼既然敢往里钻,必然有所依仗。
“【师兄,我们现在怎么办?】”
一名弟子忧心忡忡地问道。
周文没有犹豫,眼中闪过一抹决然。
“【计划不变!换上他们的衣服,我们即刻驰援阴风原!黄师弟他们撑不了多久,我们必须尽快与方师兄汇合!】”
很快,这支由太虚门精英弟子组成的队伍,便彻底伪装成了一队刚刚经历过一场血战的蛊心魔殿修士,朝着阴风原的滚滚风墙,疾驰而去。
……
谷地之内,战况已然白热化。
方钟麒的剑阵固若金汤,加之玉佩的光晕阻隔,任凭蒯世南如何催动阴风狂攻,始终无法撼动分毫。
反而是在剑阵的反击之下,蒯世南显得有些束手束脚,身上已添了几道深浅不一的剑伤。
“【废物!还没好吗?!】”
蒯世南一边狼狈地躲过一道刁钻的剑光,一边冲着晁苍怒吼。
此刻的晁苍,脸色惨白如纸,因为失血过多,身形都有些摇晃。
但他不敢停下,依旧在疯狂地向石碑中灌注自己的本源魔血。
咔嚓——
一声脆响传来。
那半截石碑终究是承受不住戈身苏醒的威能,表面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一股比之前狂暴十倍不止的阴煞之气,如同决堤的洪流,猛然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方钟麒的太一剑阵在这股突如其来的冲击下,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呻吟,八柄剑影光芒狂闪,竟隐隐有了溃散的迹象。
而那截“裂天戈”的残件,则在浓郁的黑气包裹下,缓缓地从碎裂的石碑中,升腾而起。
“【成了!哈哈哈!】”
蒯世南眼中迸发出狂喜之色,他再也顾不得方钟麒,身形一晃,便朝着那截长戈扑去。
只要掌握了此物,别说一个方钟麒,就算是金丹初期的修士,他都敢斗上一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