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琯的意识,在前所未有的死亡压迫下,反而变得无比清醒。
他不甘!
耗费百载光阴,从一个经脉尽断、在宗门内苟延残喘的外事弟子,一步步走到今天,窥见了那更高处的风景。
历经多少生死,闯过多少险关,好不容易才拥有了这具能够承载通天大道的躯壳,岂能就此陨落在一个不知多少万年前的古老亡魂手中!
一股源自神魂最深处的暴戾与疯狂,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既已无路可走,那便……破釜沉舟!
识海之中,陆琯那已经虚幻不定的元神小人,猛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眸子里不再复往日的清明与冷静,而是被一种纯粹的、不计后果的疯狂与毁灭欲望所充斥。
陆琯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自己元神眉心处,那道已经淡薄到几乎看不见的黑色心锚。
这是郝家祖妄生所传下的上古心神秘法,《定海心锚》。
是他在这条道魔交织的路上,用以维持理智、压制那新生魔念的最后一道防线。
也是他作为“陆琯”这个独立意志,存在的根基。
然而此刻,这道维系着他自身存在的防线,却成了他通往一线生机的唯一束缚!
没有丝毫的犹豫。
陆琯的元神小人,悍然伸出那只同样变得虚幻的手,狠狠地抓住了那道心锚的虚影。
然后,用尽了自己作为“陆琯”的全部意志,猛地一扯!
嗤啦!
一声仿佛神魂被撕裂的轻响,在陆琯的识海最深处回荡。
那道维系着他理智与修士秉性的黑色心锚,被他亲手……彻底撕碎!
心锚破碎的瞬间,陆琯的识海轰然一震,仿佛天地初开时的那一声混沌巨响。
一股无法用任何言语去形容的,源自血脉最深处,源自太古卿睺始祖郝平弥的原始本能与滔天魔念,如同挣脱了亿万年枷锁的洪荒巨兽,自沉睡中轰然苏醒!
那不再是之前新生魔念那般单纯的暴戾与嗜杀。
那是一种蔑视天地万法,以众生为刍狗,以掠夺为本源,以存在本身即为秩序的……古魔之“道”!
吼——!
一声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咆哮,自深坑之中冲天而起。
这声咆哮不含任何声波,却直接作用于法则层面,充满了无尽的混乱与霸道,竟让那缓缓合拢、代表着至高法则的日月磨盘,都为之一滞!
远处的蒯小乙与黄仲铭等人,神魂剧颤,道心几近崩溃,仿佛听到了某种来自生灵气机最上位的敕令,让他们生不出半点反抗之心,只想跪伏在地。
只见深坑之中,陆琯那具本已残破不堪、左半身几乎被完全气化的魔躯,于此刻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化。
那前后通透的巨大伤口处,无数紫金色的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滋生、盘结、交织、重塑。
只是眨眼之间,他被庚金法则彻底摧毁的左肩与左臂,便重新生长了出来,那新生的手臂比之前更加粗壮,鳞甲的色泽也愈发深邃,完美无瑕!
丹田墨潭之内,那枚本已因耗尽魔元而布满裂纹、光芒黯淡的紫金魔核,在始祖意志灌注的瞬间,仿佛垂死的心脏被注入了神浆,瞬间恢复了所有伤痕,并以前所未有的恐怖速度疯狂搏动起来。
每一次搏动,都产生出比之前精纯百倍的紫金魔元,那魔元粘稠如汞,带着种吞噬万物的沉重质感,霎时便将整个丹田墨潭重新注满,甚至还在不断地压缩、提纯!
他那庞大的身躯再次暴涨了数尺,通体覆盖的黑紫色鳞甲变得更加厚重、狰狞,上面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无数玄奥而古老的紫金色魔纹。
每一道魔纹都仿佛是一种掠夺法则的具象化,看上一眼,便让人神魂沉沦。
额头那对狰狞的魔角,变得更长、更弯曲,闪烁着一种幽暗深邃的金属光泽,仿佛能刺破苍穹。
而他那双原本猩红的眸子,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纯粹的黑金色。
那是一种绝对的、不含任何情感的颜色。
其中没有愤怒,没有疯狂,只有对眼前一切的漠视,以及视万物为食粮的……饥渴!
此刻的他,神魂深处,“陆琯”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被无尽的黑暗所吞没。
他不再是陆琯。
而是承载了郝平弥本源意志的,一具活着的太古魔神!
“【这是……平弥的本源意志!?你竟敢……你竟敢主动释放它!】”
远方,“周文”的身体剧烈一震,南宫洵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惊骇与一丝难以置信的动摇。
他可以接受一个后辈凭借血脉之力与他抗衡,甚至可以接受对方以命搏命斩断他的法则之枪。
但他无法接受,眼前这个蝼蚁,竟然有如此疯狂的觉悟,主动放弃自身的存在,去唤醒一个连他都感到棘手的万古魔头!
这已经不是战斗,而是引火烧身,玉石俱焚!
惊骇过后,便是滔天的杀意。
“【既然你想死,本座便成全你!】”
南宫洵猛然催动法则,天空中的日月磨盘光芒大放,不再缓缓压下,而是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轰然加速,朝着下方那道刚刚完成蜕变的魔影,悍然碾去!
他要在平弥的意志彻底掌控这具躯壳之前,将其连同这具肉身,一同化为虚无!
然而,那道顶天立地的魔影,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用那双纯粹的、不含丝毫杂质的眼眸,漠然地看了一眼天空中镇压而下的煌煌大日与清冷孤月,眼神就像在看两块可以果腹的石头。
他伸出那只新生的、完美无瑕的左手,五指随意张开,对着那轮散发着至阳至刚气息的煌煌大日,就这么虚虚一抓。
依旧是勾睺印!
但这一次施展出的勾睺印,与之前陆琯拼尽性命施展出的,已是天壤之别!
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没有扭曲空间的力量,甚至连一丝魔气都未曾外泄。
只有纯粹到极致的,仿佛天地初开时便已存在的“篡夺”意境。
这意境一出,整个阴风原谷地的所有法则,都发出了哀鸣。
只见那轮由南宫洵意志所化,普照天地、消融万物的煌煌大日,竟剧烈地颤抖起来。
其上附着的至高光辉与“破灭”法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抓住,硬生生地从其本源中剥离出来!
紧接着,在南宫洵骇然的注视下,那被剥离出的法则与光辉,化作了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洪流,不受控制地从天而降,跨越空间,疯狂地涌入下方那道魔影张开的左手掌心之中!
他在吞噬!
他在吞噬南宫洵的法则之力!
“【疯子!你这个疯子!】”
南宫洵彻底失态了。
庚金衍法,本是克制古魔肉身与魔元的无上大道,如今,对方竟然反过来,将他的法则之力当成了恢复自身的补品!
这种事,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随着金色洪流的不断灌入,那魔影的身躯非但没有被庚金法则消解,反而发出一阵阵畅快的、低沉的嘶吼。
“陆琯”身上的紫金魔纹变得愈发明亮,刚刚因为蜕变而消耗的本源,正在以匪夷所思的速度迅速补充、甚至壮大!
此消彼长之下,天空中的那轮大日,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其上蕴含的威压也随之锐减。
魔影似乎还不满足,在吞噬大日的同时,又缓缓抬起了右手,同样五指张开,对准了半空中另一侧的那轮清冷孤月。
同样的虚虚一抓。
同样的“篡夺”意境。
那轮播撒着至阴至柔月华,能冻结、剥离万物生机的孤月,也开始了剧烈的颤抖。
一道银白色的法则洪流,同样被强行剥离,向着魔影的右掌心倒灌而去!
日月同食!
这一刻,那顶天立地的魔影,双掌分托日月光辉,周身紫金魔纹流转,俨然化身一尊吞噬天地的混沌魔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