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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进去便是送死。
我相信他能赢。”
月姬唇瓣微动,终究没有出声,只紧紧攥住了衣袖。
此时阵中的莫依忽然双臂一振,周身真气如江河倒灌直冲云霄!一道无形通路自他天灵贯入苍穹——他在强行牵引天机,将此地战况昭示于天地之间!
刹那间,九州震动。
凡踏足陆地神仙之境者,或修为精深、通晓天机算术之人,皆心有所感,举目望向这片战场。
风云自八方汇聚,近百道隐世气息同时苏醒。
离州、唐州、北齐、庆国、后唐、北莽、北离、离阳……各地强者或惊立起身,或遥望叹息,或已动身奔赴。
北齐庆国四位陆地神仙中有两人当即动身;后唐的不良帅在阁楼顶层睁开双眼;北离钦天监监正强行压下再度起阵的冲动,被人死死按住才未遭道伤反噬;而青州之外,一名中年男子望着天际隐约的金光,最终只是深深叹息,转身消失在苍茫山道之中。
北莽军中的探子与北离那位赤王通了消息,都想弄明白这场惊天动地的厮杀究竟能带来什么好处。
若时机合适,他们便打算立刻发兵。
天启城里,许多人也已听闻风声。
永安王府的雪落山庄中,原本聚拢的宾客悄然散去大半。
这一战,若是站在永安王背后的那位赢了,自然一切如旧;可若是败了,这些人便会转头投向赤王与白王的阵营。
离阳王朝疆土辽阔,修至陆地神仙境界的高手不在少数,对这一战的感应也最为强烈。
仙人之争,能引动如此天地异象,不仅离阳江湖震动,连北莽的武林也为之惊颤。
这绝非寻常的仙人之战。
龙虎山上,一个孩童模样的人影倏然掠出,径直往北离以北而去。
听潮亭下,老剑神并指为剑,破阁腾空!
桃花剑神倒骑毛驴,悠悠上路。
武当山洪洗象忽然歪倒榻上,神游天外。
龙树僧人周身泛起佛门金刚光华,飞身出寺。
正一龙虎山中,老天师与王仙芝正对坐用饭。
忽觉天机剧震,二人对视一眼,同时起身,瞬息间已消失原地。
另一州域的武当山上,一位发须花白、体态微胖的道人静立感应片刻,心念转动,亦欲动身前往。
此战一起,九州之内所有陆地神仙皆有所感,其中至少三成高手正赶往离州与唐州交界之处。
藏兵谷深处,袁天罡低低一叹:
“老家伙,你这徒弟可真能折腾。”
“罢了,谁让他承了那天心印记……只好让我这把老骨头再奔波一回了。”
***
战场之内,飞剑贯胸而过!
无数箭矢汇作洪流,其威势已近乎飞剑。
加之天降三灾、神将围剿,莫依此时狼狈不堪,周身伤痕累累。
天地灵气被大阵封锁,稀薄有限,纵是莫依这般境界,真气用去一分便少一分,难以恢复。
阵中日月轮转,三日忽逝。
此时的苏清年与莫依皆已遍体鳞伤,气力濒竭。
二人几乎任凭箭矢穿透身躯,不知添了多少伤口。
苏清年召出的天神力士早已轰然倒地。
只剩他们彼此对峙。
“哈哈哈……可笑,当真可笑!”
“竟有人会死在自己亲手布下的阵中!”
莫依气息虽弱,笑声却嘶厉:
“我就算死,你也活不成!”
苏清年依旧重复着那句话:
“你会死,我不会。”
“我还有最后一招。”
话音落下,他运转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真气,催动了终式——
“神鬼七杀令,第七式,灭魂令!”
苏清年整个人如箭扑向莫依。
此前他布局良久,将阵中残余灵气尽纳己身,等的便是此刻:莫依真气枯竭、无力反抗的刹那。
纵然对方体魄仍强,寻常手段难伤,但苏清年所留的后手,本就不是针对肉身。
在莫依瞪视之下,苏清年的身影竟没入其躯。
“嗡——”
两具身躯恍若交融。
瞬息之后,苏清年已从莫依背后穿出。
受此一击,莫依眼神骤然空洞,失神呆立,如魂飞魄散。
苏清年力竭跪地,以手撑身。
他凝聚最后一丝灵觉向外探去,感应到阵外早已聚集众多虎视眈眈之人。
一声轻叹。
苏清年并掌为刀,直刺自己眉心。
自斩一刀,境界跌落神游玄境,止步半步神游。
就在他自斩的刹那,整座大阵仿佛失去核心,骤然停滞。
三灾散去,箭影剑光尽数湮灭。
连那神将的身躯也化作点点星芒,消散于虚空之中。
苏清年刺入眉心的手指缓缓屈起,从颅中扯出一道透明虚影。
他反手向身后莫依头顶重重拍落——
那虚影如水渗沙,彻底融进莫依体内。
下一刻,莫依的身躯开始急剧变化:原本二十余岁的青年形貌飞快收缩,转眼竟化作七八岁孩童的模样。
苏清年同时传音入密:
“月姬,带我和这孩子走!”
“去天星观,回我山门!”
“快!”
传音方落,大阵边缘的金色光幕骤然熄灭。
阵外无数人影晃动,争先恐后欲闯入阵中夺取道果。
月姬闻声即动,身化残影掠入阵内,一手扶起苏清年,另一手拎起那昏迷的孩童。
女帝几乎同时现身,负手立于月姬身侧:“你先走,我断后。”
月姬虽不解这高傲女子为何出手,却无暇多问,纵身向远疾驰。
她身影刚逝,女帝面前已堵满黑压压的人潮——
玄冥教倾巢而出,上至冥帝、鬼王,下至黑白无常,连两位尸祖亦赫然在列;
通文馆七门门主齐至,李嗣源亲临,四位大天位高手压阵,麾下**如乌云聚拢。
而女帝身侧,仅三人相随:三位圣姬,梵音天、妙成天、玄净天。
此刻她已恢复岐王装束,折扇轻摇,于脚前划开一道深壑。
“越此线者,杀无赦。”
“遵命!”
三位圣姬齐声应和。
杀气如弦绷紧。
远处黑白无常欲从侧翼**,却被玄净天瞬息察觉,袖中绫罗疾射而出——
冥帝身形忽闪,拦下这致命一击。
这一动如石投静水,玄冥教与通文馆众人轰然涌上!
混战再起。
女帝虽已至大天位之上,独对鬼王滔天气势仍渐显支绌;四位女子背倚相守,且战且退,防线渐溃。
通文馆忠孝二门门主窥隙脱战,直**姬遁逃方向——
若被李存孝巨掌擒获,万事皆休!
恰在此时,几滴酒液凌空坠落,正中李存孝额心。
这位大天位高手竟被酒珠震得倒飞数丈!
“岐王高义,百里东君特来助阵。”
白衣乘风而至,神游玄境修为如潮铺展,将越线之人尽数逼退。
垂天海运,掌覆乾坤。
强如鬼王,在百里东君面前亦步步难进。
一人之力,竟扭转战局。
正当地面厮杀胶着,天穹忽现数十道流光——
各方洲陆赶至的强者陆续降临,最次亦是陆地神仙境。
而众人之前,五道身影巍然凌空:
正一老天师张智维,
武帝城王仙芝,
武当张三丰,
离阳龙树圣僧,
后唐不良帅袁天罡。
长风云海,皆在此刻凝固。
五人横在前路,半空里数十位陆地神仙竟无一人敢上前质问。
王仙芝此时开了口。
“修行之人,岂能乘人之危?想打,要么等他恢复,要么——我来奉陪。”
人群中走出一位陆地神仙,声音苍老却寄于童身:“王仙芝,你拦我们作甚?方才那一战震动天门,险些引下天人,这岂不违背你镇守之责?”
王仙芝一眼看穿对方根底。
那孩童面貌红润,内里气血却已枯竭,分明是个苟延残喘的老怪物。
“若我没认错,你是离阳龙虎山的赵宣素吧?”
“不过是想借天门飞升罢了。”
“那位苏小友虽劈开天门,却未容天人下界。”
“我与他终须一战,但不是今日。”
一旁的老天师缓步上前,笑呵呵道:“老头子我许久没活动筋骨了,也不知正一天师的名号,还压不压得住你们离阳龙虎山的天师名头。”
老天师一现身,赵宣素顿时语塞。
离阳龙虎山不过属一朝之地,正一龙虎山却是道门魁首。
谁敢与之作对,便是与天下道门为敌。
这罪名,他赵宣素担不起。
北莽军神默然踏前一步,磅礴气势震得数十位陆地神仙心神一颤。
“我要过去,谁愿同行?”
当即有人应声而出。
可那胖道人张三丰却一步抢出,咧嘴骂道:
“小崽子,道爷今天就站这儿。
你敢往前多走一步,道爷立马送你去见你姥姥!”
一句话掷地有声,震住不少人心神。
同为陆地神仙,这张三丰却是武当开山立派之人,一身修为足以令一州教主胆寒。
江湖上还流传着他那句叫人忍俊不禁的狂言——
“张真人,你虽强,但我们一拥而上,你也杀不完吧?”
这话听来可笑,却也道出张三丰深不可测的实力。
老天师年轻时,只道自己是龙虎山第一,下山本想历练心性,谁知下山后才发觉,自己竟是天下第一。
至于龙树僧人,身为佛门圣者,当今佛家最德高望重之人,他一开口,众多佛修便不敢妄动。
最后那位不良帅袁天罡,名号早已传遍陆地神仙之耳。
成就天人之境已两百余年,虽沉默而立,本身便是最强的表态。
五人拦在半百之数的陆地神仙面前,这般场面,令其余寻常陆地神仙只能暗自愤懑,无人真敢上前。
除了拓跋菩萨。
而此时拓跋菩萨独对五人威压,纵使狂妄,额角也渗出冷汗。
他不动声色地向后挪了半步,表明不敢逾越界限。
天上地下,人影逾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