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户城本丸,大广间。
香炉里线香的烟气,笔直向上凝而不散,仿佛连空气都僵死了。
仅存的四名老中——稻叶正则、阿部忠秋、松平信纲、以及从京都侥幸逃回的败军之将,堀田正俊浑身缠满渗血绷带,仅能靠坐墙壁——如同四尊失去魂灵的泥塑。
窗外的天空,与七日前鸟羽·伏见战场上一样,是令人绝望的铅灰色。
“伏见……五万大军…就这么没了,京都……也丢了。”阿部忠秋说的是事实,但重复这个事实本身,就足以让所有人胃部痉挛。
堀田正俊猛地咳嗽起来,绷带下的伤口崩裂,血渍迅速扩大,他咬着牙嘶哑道:“不是败给萨摩……是败给西夷的炮和枪!他们的队列…根本冲不进去!”
松平信纲烦躁地打断,怒吼:“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酒井大人已去京都请降,但萨摩那群逆贼,会不会接受尚且未知。
更麻烦的是——”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海湾方向,颤抖的眼神满是恐惧,“唐人的舰队……到了。”
这四个字瞬间让本就凝重的气氛,降至冰点。
“他们……为何而来?”稻叶正则虚弱地问,他高烧时迷迷糊糊,听说了江户暴乱,但详情不知。
松平信纲脸色难看至极,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报,递给稻叶:“你自己看吧,你昏迷这些天,江户……出了大事。”
稻叶正则颤抖着手接过。密报是町奉行所残留的目付,拼死送回的,详细记录了“尊皇义军”大盐平八郎发动暴乱,冲击唐馆区外围,焚烧货栈,残忍杀唐商的过程。
文字间虽极力克制,但那触目惊心的死伤数字,被刻意强调的“虐杀”、“凌辱”等字眼,依然让稻叶正则本就苍白的脸,彻底失去血色。
“混账……一群不知死活的蠢货!”稻叶正则气得浑身发抖,密报脱手飘落。
“他们……他们怎么敢?!这是要给德川家招来灭门之祸啊!”
“现在说这个晚了!”松平信纲重重一拳,捶在榻榻米上。
“暴乱发生时,町奉行所的人手连自保都难,如何阻止?那些浪人、乱民,还有趁火打劫的各藩溃兵,早就杀红了眼!现在唐人来了,讨要血债!”
“唐人……会如何?”阿部忠秋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堀田正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又回到了伏见战场上,面对萨摩军整齐的排枪炮火:“如何?酒井大人去京都,是向天皇和萨摩请降。
但唐人……他们不是来接受投降的,他们是来讨债的,用血讨债。看看他们近年是如何对付外夷的,那是真正的族诛。”
“那……那我们怎么办?死守江户?”阿部忠秋的声音发颤。死守?靠什么守?鸟羽·伏见一役,幕府直属的精锐旗本损失超过七成。
江户城内现在除了几千惊魂未定的残兵,就是临时征召的町人、农民,军械短缺,士气全无。
城外的护城河?在唐军那些巨舰的重炮面前,恐怕跟纸糊的没区别。
“守?拿什么守?”松平信纲苦笑摊手。
“粮食只够半月,火药不足千桶,铁炮倒是有几千挺,可弹药呢?士兵呢?萨摩的队列我们都冲不破,唐人的军队…只会更强。”
“难道开城投降?”稻叶正则急道,心有不甘。
“可酒井大人是去向朝廷请降,不是向唐人!况且……况且江户杀害唐民之事,虽非幕府本意,但发生在我等治下,唐人岂会善罢甘休?他们若要追究主使、交出凶手……”
交出凶手?凶手是谁?是大盐平八郎那群早已不知,逃散到何处的暴徒?
还是混杂在暴徒中、可能来自萨摩、长州等藩的足轻?
或者是城内某些对唐人积怨已久,趁乱下手的地痞浪人?
这些根本就无从查起,也无法交出,就算交出一批替罪羊,唐人会信吗?会满意吗?
这个无解难题像绞索一样,套在每个人的脖子上。
“报——!”
一名旗本武士,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进大广间,脸色惨白如鬼:“各、各位老中大人!唐……唐军登陆了!在码头!人、人马极多!还有……还有巨炮被拖上岸!”
“这么快?!”松平信纲霍然起身。
“他们……他们没有立刻攻城,而是在码头集结,另外……另外有一支精锐,朝……朝唐馆区方向去了!”旗本喘息着补充。
“唐馆区……”稻叶正则心头一沉,与松平信纲交换一个惊惧的眼神,唐人去看现场了。
紧接着,又有探报传来更详细的消息,唐军登陆部队军容极盛,分为三支,服色各异,器械精良远超萨摩军。
尤其是最后一支部队,人人腰间挂着铁球,气势骇人,而统帅这支大军的正是大唐亲王,征东大将军。
“竟然连亲王……都亲自来了……”阿部忠秋喃喃道,感到一阵眩晕。
事情的性质,已经从一般的骚扰,升级到了对大唐帝国衅边。
不久,更坏的消息接踵而至。
“报!唐军派来信使!”
一名唐军低级军官,在一小队秦王卫队的护送下,径直来到江户城下町的入口,将一份措辞冰冷的通牒射上城头,然后扬长而去。
通牒被火速送到大广间。
松平信纲展开,只看了一眼,手就剧烈颤抖起来。
“……大唐征东大将军秦王令:江户暴徒,袭杀天朝子民一百四十七人,焚掠货栈四十余处,罪大恶极,人神共愤。
限尔等於明日午时前,自缚所有参与暴行之凶徒出城,并其主使、首领,献於军前受戮,赔偿所有损失,自斩其军中将佐以谢罪。
逾期不至,或有一凶藏匿……城破之日,参与暴乱之部属及其亲族,尽诛九族,鸡犬不留。
勿谓言之不预。”
念到最后,几乎声不可闻。
“一百四十七人……尽诛九族……鸡犬不留……”稻叶正则喃喃重复,冷汗浸透了里衣。
这根本不是通牒,是死刑判决书的前奏。
“他们……他们真要攻城?!”阿部忠秋瘫软下去。
“交人……我们交谁?怎么交?”堀田正俊嘶声道,伤口因为激动再次崩血。
是啊,交谁?这是一个无解的死结。
城内的暴徒早已星散,很多可能就在那些溃兵和浪人中,甚至可能就在临时,征召的守城队伍里。
萨摩、长州的人根本不会承认,也不会交。
幕府自己?难道把町奉行所的人交出去?那只会让本已濒临崩溃的城防,彻底瓦解。
——时间,在绝望的沉默中流逝。
城内的气氛,比大广间更加混乱,町人们挤在紧闭的家中,听着风声传来的可怕传言——恐惧演变成对暴徒的痛恨,以及对幕府无能的怨怼。
开始有人偷偷制作白旗,或者寻找地窖暗道,祈求能躲过一劫。
残余的浪人和溃兵则更加疯狂,他们知道如果城破,自己绝对是第一批被清算的对象。
一些人酗酒闹事,抢掠最后的存粮;一些人则聚在一起,叫嚣着“玉碎”,准备在唐军攻城时做最后的反扑。
大盐平八郎本人早已不知去向,或许死于乱军,或许藏匿在某个角落,等待下一个混乱的机会。
大广间内,线香终于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散入空气。
松平信纲抬起头,看着其他三位同僚死灰般的脸,明白任何计谋、任何挣扎,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