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即将过去,距离全线进攻还有不到两个时辰。
龙骧军第一师赤岗炮垒上,五十门后装榴弹炮已经全部进入射击位置。
炮垒选在一处缓坡后面,炮口朝前,从正面看不到炮身,只能看到坡顶上方露出的炮管。
一摞摞炮弹堆在炮位旁的土坑里,用帆布盖着,每一枚都擦得锃亮。
秦昭站在坡顶,用千里镜观察对岸的清军壕沟。
夜色里看不清细节,只能看到壕沟的轮廓线,像一道道黑色的伤疤,横在河岸和旷野之间。
偶尔有火光闪烁,那是清军的哨兵在抽烟,或者在传递信号。
秦昭抬头看天,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密密麻麻的星星,草原的秋夜,天空低得像要压下来。
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带着伏尔加河的水汽和枯草的味道。
他掏出怀表,借着帐篷旁的火把光看了一眼。
——寅时三刻
约定的时辰一到,一百一十九公里的战线上,唐军各处前装火炮率先轰鸣。
龙骧军第一师独有的五十门,后装榴弹炮尽数收拢一处,排布在赤岗缓坡炮垒,针对红土湾中渡口一带的棱堡、大型掩蔽壕堡实施定点轰击。
其余黑石岬、苇泽口方向全部依靠各师的前装火炮,执行压制射击。
伏尔加河东岸的清军壕沟,是以夯土叠加多层原木构筑而成。
前装炮的实心弹、开花弹打上去,只能炸塌局部壕段崩碎胸墙,震杀壕内暴露的兵卒。
不少掩蔽壕堡经受炮火反复捶打,外层原木碎裂,主体结构依旧残存。
炮声滚过伏尔加河面,河西岸清军帅帐之内,桌案上的地图边角被震得微微抖动。
费扬古端坐案前,身旁站立的是两名副都统,帐下参领轮番等候传令。
“开战了。”费扬古开口,目光落在东岸一片明暗交错的火光之上。
一名副都统上前一步:“大帅,是否调拨部分甲等师的火器支援东岸?”
“不必。”费扬古摇头,“东岸二十个乙等师,本就配属足额火炮,甲等主力的弹药要留待决战之时。”
副都统不再多言,持令退出帅帐。
炮击持续整整一个半时辰。
不少掩蔽壕堡被炸开缺口,壕沟多处胸墙崩塌,壕内到处是碎石泥土与死伤兵卒。
但绝大多数堑壕脉络依旧完好,二道壕几乎没有遭受直接打击。
东岸壕沟之内,底层的斯拉夫人在炮火下惶恐不安。满、蒙、汉、哥萨克出身的各级军官,与督战队往来巡行斩杀数名,企图弃阵逃窜的兵卒。
第一波战报,炮击开始一个时辰之后送到河西帐。
“黑石岬急报!乙等第二十二师防区,头道壕多处坍塌,死伤一千一百余人,师帅遭炮火流弹阵亡,残部已经退守第二道战壕。”
费扬古指尖落在地图黑石岬方位。
“乙等第三十一师呢?别列佐夫那边情况如何。”
“回大帅,乙等第三十一师损失相对较轻,哥萨克出身的别列佐夫约束部众,放弃损毁严重的局部壕段,主力依旧盘踞头道壕残存阵地,骑队在外围警戒,兼顾防备唐军迂回。”
费扬古微微颔首,别列佐夫身为哥萨克贵族,统御手段强硬,麾下虽以斯拉夫兵为主。
但基层军官多为哥萨克,军心比其余杂牌乙等师稳固不少。
“继续打探各处战况,战报不可间断。”
红土湾战报隔半个时辰接踵而至。
“红土湾急报!唐军精锐大炮尽数轰击渡口,乙等第二十九师头道壕损毁严重,死伤一千六百余人,建制出现溃散迹象,残兵向第二道壕后撤。
乙等第三十八师七座中小型掩蔽壕堡被毁,死伤一千三百有余,师帅负伤已经抬离战场。”
帐内气氛凝重,炮击还未结束,红土湾两个乙等师便已经承受惨重损耗。
“乙等第二十七师,张承业如何?”费扬古点出这个名字。
“张承业修筑营垒格外用心,壕堡壕沟层层叠加,虽遭唐军火炮反复轰击死伤八百七十余人,可营垒大多保全,依旧钉在渡口。”信使躬身回话。
张承业是汉将,治军严苛。
为了抵御唐军的刺刀冲锋,他于本部挑选千名键卒,再辅以甲胄作为壕沟内部的肉搏死兵。
费扬古沉吟片刻:“传令张承业,挡住唐军我亲自给他举功!”
.............
炮击渐渐平息,已是巳时。
唐军步兵开始向前推进,龙骧军第一师三个步兵团,兵士分层疏开向前行进,向着已经饱受摧残的头道壕压过去。
三百步开外清军残存火炮、火铳陆续开火,弹丸稀疏,唐军队伍之中不断有人倒地。
唐军士兵一边行进,一边完成装填射击,以密集的后装枪弹压制壕沟露头的清军。
推进至五十步,哨一响,数千唐军士兵端着刺刀,争相跃入第一道战壕。
壕沟之内满目狼藉,泥土被血水浸透,随处可见死伤的兵卒。
部分清军直接放弃抵抗跪地投降,还有一部分依托壕沟拐角,残毁的掩蔽洞拼死抵抗。
唐军步兵端着步枪,在曲折壕道之间逐段清剿。
就在红土湾中路唐军步兵大量涌入头道壕,枪身施展不开的时刻。
清军后阵一声号炮,千余名本部死兵身披棉铁复合甲,手持短斧顺刀,自数条连通壕道的阴影拐角猛然杀出。
厮杀瞬间爆发。
壕沟空间狭窄短兵相接,唐军长枪不便调转,大量士兵没有空间抬枪击发,只能依靠刺刀进行近身搏杀。
短斧劈砍在枪杆枪身上,火星四溅,有几人支起步枪硬抗重斧砸击,猝不及防下枪身断裂,身受重创。
唐军一支五百余人的步兵队伍,顿时陷入苦战。
死兵借着地形掩护拼命冲杀,唐军战死三百五十七人,负伤九十余人。
但唐军兵士很快做出应对,同队兵卒彼此靠拢,结成小股人阵。
一部分士兵持刺刀格挡纠缠,其余人竭力在拥挤壕沟里,挤出微小空隙,枪口越过同袍躯体抵近射击,冲锋在前的死兵终究敌不过铁与火,不断倒下。
突袭的效果仅仅维持片刻,便被唐军的协同抵挡遏制,见无法冲破唐军阵线,余下一百多人,立刻循着连通壕道撤回第二道壕。
张承业在掩蔽壕堡之中亲眼目睹全程,这一轮短促反击,虽然给唐军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可他手下这一批精锐也折损过半,而且同样的手段再施展第二次,收效将会微乎其微。
渡口的争夺依旧胶着,唐军没有完全拿下渡口,第一道战壕虽落入手中,二道壕依旧牢牢掌握在乙等二十七师手里。
另一边苇泽口战线,已是午时。
乙等第四十七师,蒙古出身的师帅巴图不与唐军炮火硬拼。
炮击开始便主动放弃大部分头道壕,主力后撤固守第三道壕与第四道壕,依托纵深层层迟滞。
唐军甲等第九师,协同另外两个乙等师向前推进,每往前推进一段都要付出相应伤亡。
信使不断往返伏尔加河两岸。
“苇泽口战报,乙等第四十七师有序后撤,死伤五百三十余人,乙等第三十三、四十一师承受不住炮火,在第一道壕溃散,死伤各一千出头,残部退守二道壕,建制混乱。”
时至黄昏,整日战事落下帷幕。
清军东岸各乙等师,头道壕大面积失守,但是第二道壕大部分阵地,依旧掌握在自己手中。
全天清军总战死一万四千二百余人,负伤一万六千七百人,溃散失踪四千余人。
二十二万东岸兵力,依旧还有接近十八万兵力,依托二道三道壕继续抵抗。
唐军这边,龙骧军第一师战死六百一十余人,负伤八百四十余人。
甲等第五、第八师各战死四百出头,负伤六百上下;黑石岬甲等第七师战死三百二十余人,负伤四百七十余人。
苇泽口第九师配属两个乙等师,战死五百四十余人,负伤六百八十余人。
全天合计战死两千三百,负伤三千零九十余人,其中张承业麾下敢死的壕沟突袭,带来接近四成的人员损耗。
河西满清帅帐之内,当各路战报摆上案头,帐下诸将议论纷纷。
“大帅,东岸压力极大,唐军已经夺取多处滩头,若再耗上一两日,第二道壕恐怕也要支撑不住,可否遣甲等各师渡河增援?”
“倘若东岸乙等师尽数耗光,我们再想阻挡唐军,代价只会更大。”另一人出声附和。
费扬古听完众人的议论,缓缓走到地图之前。
“今日唐军大量耗损新型火炮的弹药,这种炮弹转运路途遥远,打一发少一发,士卒同样是死一个少一个。”
他手指点向唐军占据的滩头,“他们如今只是占了残破的第一道壕,立足未稳,若是现在派遣甲等师渡河,部队渡河过程暴露于炮火之下,等于主动送上去遭受打击。”
“乙等师尚有近十八万之众在二道三道壕,他们的作用就是消耗唐军的弹药、消磨其兵锋。”
帐内诸将默然,无人再争辩。
pS:估计有书友会认为唐军伤亡不合理,因为重炮还在后面,唐军想在冬季来临前拿下渡口,缺乏重炮去冲拥有暗堡和大纵深的清军战壕。
短管炮暂时起到了机枪的作用,时不时来上一喷子,并且壕沟争夺以肉搏为主,难免会有伤亡。
唐军后面会有解决的办法,而且还有渡河之战,当然绝不是用坦克这种离谱的东西,但比坦克更离谱t 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