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头道壕全线开始加固。
辅兵从各师抽出来,沿着头道壕往前挖平行壕。
一锹下去只翻起一块冻土,壕壁用原木和草袋加固,头道壕到二道壕之间四百步开阔地,平行壕要挖到距二道壕一百五十步以内,步兵冲锋时暴露的时间,才能压到半分钟以内。
龙骧军第一师所在地赤岗,秦昭站在炮垒旁看辅兵掘地,炮位旁的土坑里堆着炮弹。
师帅,平行壕今天能挖到二百步。幕僚道。
不够。秦昭摇头,至少一百五十步。
幕僚面露难色:一百五十步在清军壕堡直射火力范围内,辅兵伤亡会大。
现在多死几个辅兵,总比进攻时多死几百步兵强。秦昭语气平淡,连夜挖,天亮前必须到一百八十步以内。
幕僚应了,转身去传令。
秦昭举起千里镜看第二道壕,晨光里二道壕的轮廓清晰,胸墙后偶尔有人影晃动。
中军帅帐里,云朗召集各师联络官。
沙盘上蓝色小旗插满头道壕,黄色小旗缩在第二道壕和第三道壕。
这些标注来自斥候连日侦察和俘虏供词——昨天一仗各师押回来的俘虏有四百多人,连夜审讯,清军东岸的番号、部署、师帅身份基本摸清了。
昨天全线打了一天,只拿下头道壕,二道壕没动。
云朗的指挥棒点在红土湾,炮不够,弹不够,全线铺开等于把拳头打散了,从今天起改单点突破。
龙骧军五十门后装炮,加甲等第五师、第八师的中型炮,全部集中到红土湾轰击第二道壕,其余方向只做牵制。
先把红土湾砸烂撕开一个口子,再从缺口向两翼扩展。
各师联络官埋头记录。
赵谦部,黑石岬方向依旧继续护住粮道,哥萨克袭扰不要管,粮站守住就行。
杨万里部,苇泽口牵制,不让巴图的四十七师北上增援红土湾。
乙等第二十五、二十七师,左翼警戒北方草原。
云朗放下指挥棒:三天之内拿下红土湾第二道壕,五天拿下三道壕,本帅要在八天肃清伏尔加河东岸!
............
河西岸,清军大营。
费扬古听完东岸战报,看着地图沉吟半晌。
红土湾以南残破各师后撤三道壕整编,二道壕只留张承业的二十七师和别列佐夫的三十一师。
副都统犹豫:大帅,二道壕防线太长,只留两个师……
残破之师留在前面只会冲乱阵脚,撤到第三道壕整编,还能再用。费扬古淡淡道。
他走到帐门口,外面是伏尔加河的白天,河面泛着寒光。
唐人昨天全线进攻,如果他们改成集中一点,红土湾的张承业怕是要顶不住了。
大帅,要不要调甲等师的火器支援东岸?一名参领问。
不必。费扬古转身,今晚从三道壕预备队抽两个营满蒙汉老兵,夜袭红土湾第一道壕,八百人趁夜色突进去,杀一阵就撤,不要恋战。
目的不是夺回头道壕,是让唐人睡不好觉。
副都统躬身:末将这就去安排。
入夜,草原上的风比白天更冷,帐篷帆布被吹得猎猎响,唐军头道壕沿线每隔三十步一个双岗哨位。
红土湾方向,龙骧军一个团正在换防。
白天辅兵伤亡三十多人,平行壕推进到二百二十步,秦昭下令连夜继续挖。
二更天,清军夜袭开始了,八百满蒙汉老兵从三道壕出发,经连通壕道运动到二道壕,再摸向唐军所占据的第一道壕。
唐军警戒哨发现时,清军已冲到五十步内。
敌袭!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
清军分三路突入头道壕,短斧顺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龙骧军一个总旗正在换防,猝不及防被突入两段壕沟,白刃战瞬间爆发。
满蒙汉老兵披甲力大敢拼命,短斧劈在枪杆上火星四溅,龙骧军仓促应战,一个小旗被一斧劈中肩膀,倒在壕沟里。
秦昭从临时指挥所冲出来时,头道壕里已经打成一团。
掷弹兵,封锁连通壕道口!预备队跟我上!
掷弹兵冲到壕边,把手榴弹扔进清军突入的壕段。
爆炸声在狭窄壕沟里回荡,清军死伤一片,龙骧军预备队端着刺刀冲上去,把清军往外赶。
白刃战持续了半个时辰。清军八百老兵战死约三百,负伤约两百,余部沿连通壕道撤回二道壕。
唐军战死一百二十余,负伤两百余。一个总旗阵亡,两个小旗负伤。
天亮后,秦昭站在头道壕里,看着壕沟里的血迹和尸体,脸色阴沉无比。
师帅,要不要今天就强攻二道壕?幕僚问。
秦昭摇头,不,计划不变,平行壕继续挖。
他蹲下身,捡起一把清军遗落的短斧,斧刃上还沾着大唐士卒的血。
满蒙汉老兵确实能打,但只有八百人。
第三天,红土湾总轰开始。
龙骧军五十门后装榴弹炮,收拢在赤岗缓坡炮垒,对红土湾二道壕的掩蔽壕堡,实施定点曲射。
甲等第五师、第八师的一百四十门中型炮在两翼展开,平射轰塌胸墙。
一百九十门炮同时开火,炮声滚过伏尔加河面,大地在颤抖。
后装榴弹的曲射弹道越过胸墙,砸进掩蔽壕堡内部,爆炸把壕堡里的士兵火炮原木,一起掀上天空。
中型炮的实心弹和开花弹平射,把夯土叠加原木的胸墙,一段段轰塌。
二道壕里,乙等第二十七师的斯拉夫老兵,趴在壕沟底部和残存的掩蔽壕堡里。
昨天全线压制时炮弹分散,今天红土湾五公里正面上,一百九十门炮打了整整两个时辰,平均每十米壕沟落一枚炮弹。
掩蔽壕堡一座接一座被摧毁,曲射榴弹专门对付壕堡,实心弹轰塌胸墙,开花弹在壕沟上空爆炸,霰弹横扫壕沟内部。
斯拉夫老兵开始恐慌,十年镇压叛乱的对手,是手持弯刀和火绳枪的游牧部族,不是拥有一百九十门炮,同时开火的大唐正规军。
壕沟被泥土填平士兵被活埋,连通壕道被炸断前后无法联络。
掩蔽壕堡被曲射榴弹直接命中,里面的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变成了碎肉。
张承业在红土湾中段,一座大型掩蔽壕堡里指挥,指挥所是双层原木加夯土结构,能扛中型炮直射。
然而让人戏剧性的是,一枚后装榴弹,竟从壕堡顶部通风口钻进去,在内部爆炸。
二十七师师帅张承业当场阵亡,时年四十一岁。
他的千名键卒在炮击中死伤过半,残存的三百余人在连通壕道里集结,由一名参领带领,准备在唐军步兵冲上来时做最后抵抗。
张承业的死讯在二道壕里传开,斯拉夫老兵的士气彻底崩溃。
主帅死了,壕沟被大炮轰烂,唐军步兵马上就要冲上来了,两侧已经没有友军。
——据今早斥候回报,红土湾以南的乙等师,昨天就撤到了三道壕。
红土湾以北的别列佐夫三十一师。虽然还在二道壕,但距离太远增援不过来。
斯拉夫老兵开始弃壕逃跑,向三道壕方向跑,他们翻过崩塌的胸墙在开阔地里狂奔。
督战队在连通壕道里,斩杀了几十个逃兵,但拦不住几百人、几千人,像决堤的洪水从道壕里涌出。
唐军中型炮延伸射击,炮弹在溃散人群中爆炸,斯拉夫老兵成片倒下。
但没有人停下来,低着头跑过同伴的尸体,跑过燃烧的壕沟,跑向三道壕的方向。
大唐的炮击在延伸,龙骧军第一师三个步兵团,加甲等第五师一个旅,从平行壕里跃出向二道壕突击。
步兵分层疏开,后装枪边走边射,压制二道壕里残存的火力点。
推进到五十步,哨声一响,数千士兵端着刺刀跃入二道壕,一如当初的三板斧,简单有效。
二道壕里到处是丢弃的火枪、锅碗,斯拉夫老兵跑得精光,只有少量满蒙汉军官和督战队还在抵抗,被唐军迅速消灭。
张承业的键卒残部约三百人,在连通壕道里拼死抵抗。
他们是满蒙汉死兵,披甲、持短斧顺刀,在狭窄壕道里和唐军白刃战。
龙骧军第一师是全军,唯一全员装备后装枪的部队,士兵大部分是从全国各师挑选出来的老兵,入伍至少五年,参加过中亚之战、南洋之战。
三百键卒对龙骧军一个团的白刃战,只持续了一刻钟。
龙骧军士兵的刺刀技法简洁狠辣,一刺一收干净利落。
后装枪在狭窄壕沟里,可以抵近射击,键卒刚冲上来就被打倒一片。
残存的键卒试图沿连通壕道撤退,被掷弹兵用手榴弹封锁壕道口,全部消灭。
最终撤入三道壕的键卒不足百人,红土湾二道壕被唐军完全占领,缺口宽约四公里。
唐军战死约二百五十,负伤约四百,大部分是键卒残部的白刃战造成的,清理二道壕其余段落时,几乎零伤亡。
河西岸,清军大营。
红土湾二道壕失守、张承业阵亡的消息送到时,费扬古正在看地图,他听完信使汇报沉默良久。
帐内诸将议论纷纷。
大帅,红土湾二道壕失守,唐军缺口已经打开,是否调甲等师渡河增援?
东岸乙等师士气崩溃,再不增援,三道壕也守不住!
费扬古抬起手帐内安静下来,甲等师不渡河。现在渡河,部队在河面上暴露于唐军炮火之下,等于主动送上去挨打。
他走到地图前点在三道壕的位置,肃声道:从三道壕预备队和河西岸甲等师,抽调六千满蒙汉老兵,今夜反冲击红土湾二道壕。
六千人,趁夜色突进去,把唐人赶回头道壕,然后立刻撤回三道壕。
副都统躬身:末将这就去安排。
费扬古转过身,看着帐外的伏尔加河,暮色里东岸方向的火光连成一片,那是唐军在加固刚夺取的二道壕。
张承业是条汉子,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