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象突变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辰时刚过,自西北刮来的狂风骤然加剧,鹅毛大雪漫天飞舞,不过半个时辰,整个战场便被风雪彻底笼罩,能见度骤降至三十步以内。
云朗看着窗外呼啸的风雪,眉头紧锁。
赞画军务快步上前,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大帅,风雪太大,各师旗语、传令骑兵全部受阻,中路各团之间失去联络,南路也回报说队伍出现散乱,部分营队迷失方向。”
“北路呢?”
“北路消息全无,风雪最烈的就是北线荒原,汉藩师的行军路线全在无标识的冻原之上,怕是……行程受阻。”
云朗背着手在堂中踱了两步,旋即立定,军令斩钉截铁:“传令中路各部,就地停止推进,收拢部队,巩固滩头阵地,无令不得冒进,南路大军加速向侧翼展开,务必稳住右翼粮道。”
可风雪就是最大的敌人,传令骑兵一拨拨派出,大多迷失在茫茫雪原,有的误闯清军阵地,有的冻僵在半路,真正能抵达目的地的寥寥无几。
河西岸的清军帅帐里,费扬古同样站在地图前,听着斥候的最新回报,眼神锐利如鹰。
“大帅,唐军多路渡河,中路已经站稳滩头,南路赵谦部正在向南翼包抄,北路……方圆数十里暂未发现唐军大部队踪迹。”
费扬古视线落在伏尔加格勒西北的萨马拉古道上,那里是通往莫斯科的咽喉官道,按照唐军的打法,必然会派精锐迂回截断这里,形成四面合围。
可现在北路迟迟没有动静,要么是唐军兵力不足,要么——就是被风雪挡住了。
他几乎瞬间做出了决断。
“传令,”费扬古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伏尔加格勒城防部队,加乙等残部共两万七千人,留守城池与外围堡垒,死守不退,拖住唐军主力。
告诉守城将官,城在人在,多拖一天主力就多一分生机。”
“其余四支甲等师主力,连同各部满蒙汉残兵共六万人,分三批,即刻沿萨马拉古道向北突围,撤往辛比尔斯克要塞。”
旁边的副都统一愣,急声道:“大帅!此时突围?唐军南北两路尚未合拢,我们再等两日,说不定风雪会停……”
“等不得。”费扬古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风雪就是上天给的机会,等唐军北路到位包围圈扎死,我们谁都走不了,现在北路空虚正是唯一的突围机会,留得甲等主力在,大清就还有再战的本钱。”
他顿了顿,补充道:“让别列佐夫的哥萨克骑兵全部留在外围,轮番袭扰唐军侧翼与后路,迷惑唐军判断,掩护主力突围,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后撤。”
军令一下,清军主力即刻动了起来。
趁着风雪弥漫,六万甲等师精锐悄无声息,撤出伏尔加格勒外围阵地,重炮、粮草、伤员先行,战斗部队殿后,沿着萨马拉古道向西北方向转移。
正面的殿后部队则加强火力,摆出一副死守到底的架势,牢牢吸引着唐军的注意力。
风雪稍歇的时候,已经是两天之后。
中路唐军首先恢复攻势,向伏尔加格勒外围推进,很快便发现清军正面防线的异常——火力稀落,守备空虚,完全不像是主力驻守的样子。
秦昭的龙骧第一师最先突破外围防线,冲到伏尔加格勒城下,才发现守城的大多是乙等残部,真正的满蒙汉甲等精锐早已不见踪影。
消息传回东岸行营,云朗脸色一沉,大步走到沙盘前,“费扬古要跑了!”
他几乎是一口气,下达了一连串命令:“传令龙骧第一师,即刻沿萨马拉古道向北追击,咬住清军主力,不要冒进;甲等第八师主力向西北迂回,抄近路堵截清军退路。
南路大军分出一个旅向西穿插,断敌南逃高加索的支路;东岸炮群即刻延伸射程,覆盖萨马拉古道沿线,迟滞清军行军速度。”
军令传得快,可大兵团动起来却没那么迅捷。
风雪过后,路面泥泞结冰,部队收拢需要时间,补给也需要重新调度。
更关键的是李良的汉藩师,直到此时才刚刚赶到萨马拉古道南侧,还没来得及构筑防线,费扬古的六万主力已经蜂拥而过。
李良看着西撤的清军大队,当即下令侧击。
可汉藩师经过连日暴雪行军,人困马乏,仓促出击之下,只咬住了清军的后尾掩护部队。
激战一日,清军后尾三千余人被歼,可费扬古亲率的六万甲等精锐,还是冲破了尚未合拢的包围圈,沿着萨马拉古道向辛比尔斯克方向退去。
大军驻留于古道北缘,一座座哥萨克部族的使者,很快便寻上门来。
哥萨克本就不满满清的高压统治,又听闻这片土地,将来便是汉王李良的藩封疆土。
汉藩师内部大量斯拉夫人充当中间人,言语相通,习俗相近,比起远来的中原主力,李良反而更容易取得这群自由骑兵的信任。
一批批哥萨克头目前来谒见,讨论土地、赋税、战利品的条件,招募本地骑兵的大门,就此向李良敞开。
这些新来归附的哥萨克骑兵,眼下最直接的价值,便是填补汉藩师的机动力量,用来追剿溃散清军、侦察广袤的北俄森林与草原。
数日后,战事告一段落,各路战报汇集到中路军行辕。
赞画军务捧着账册,低声汇报战果:“回大帅,河西会战,我军共歼灭清军四万七千余人,其中俘虏三万两千,大多为斯拉夫征召兵与乙等残部。
缴获火炮一百二十余门,粮草器械无算,伏尔加格勒城内尚有约两万五千清军据守,城池坚固,我重型攻城炮尚未过河,暂由乙等第二十七师围困。”
“费扬古亲率六万余众,其中甲等师主力约四万八千人,已突破萨马拉古道,向西退往辛比尔斯克方向,汉王所部拦截未果正尾随追击,保持接触。”
“我军伤亡……战死三千七百余,负伤五千二百余,冻伤非战斗减员约四千三百人,骡马倒毙一千七百余匹。”
堂内一片安静。
这一仗唐军是打赢了,拿下了伏尔加河西岸的大片土地,彻底打破了伏尔加河天险,击溃了清军河西防线,可最核心的目标——全歼满清甲等野战主力,没能达成。
一场暴风雪迟了李良两天,便让费扬古抓住了唯一的窗口期,带着满清最核心的力量逃出生天。
云朗站起身,走到沙盘前依次点过辛比尔斯克、下诺夫哥罗德、弗拉基米尔,最后停在莫斯科的位置。
“费扬古以为逃进要塞链就安全了。”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分量。
他随即颁布战后部署军令:“龙骧第一师为追击前锋,沿萨马拉古道西进,保持与敌接触不做主力决战。
甲等第五、第八师随后跟进,次第推进;第七师继续镇守右翼,保护粮道与后方补给线;汉藩师回萨马拉古道休整,补充兵员粮秣与冬装。”
“伏尔加格勒方向,东岸重炮群分批前移,择厚冰段运炮过河架设攻城炮位,十日内发起攻城,乙等第二十七师继续围困,不得放一人出城。”
“其余各部休整三日补充弹药冬装,之后全军西进,传令后方,把重型攻城炮分批西运,告诉兵部,开春之前我们要打到下诺夫哥罗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