彰武五年十一月末,伏尔加河大捷的战报,以八百里加急递入伊犁,再沿电报线一路南下,五日后便抵了金陵城。
兵部衙门五更天接的报,天刚蒙蒙亮,印好的邸报便顺着各条驿道发往天下州府。
南北各大城的民间日报也紧跟着加印号外,头版用斗大的字印着「伏尔加河西大捷,斩俘四万,尽破东岸天险」。
金陵城内的茶馆酒肆一大早就议论开了,说书的拍着醒木,讲唐军冰面渡河的阵势。
粮商们悄悄打听着西边粮价的涨落,就连国子监的生员们也聚在一块,对着地图指指点点,争论着下一步能不能打到莫斯科。
宫里却没有外头那股雀跃的劲头,养心殿西暖阁,太上皇李嗣炎捏着那份战报。
已然十六岁的皇长孙李崇安,垂手侍立在一旁,案上还摊着几份地方督抚的折子,皆是皇帝阅过后交给太上皇。
“胜仗是胜仗。”李嗣炎把战报搁在案上。
“但费扬古那厮带着六万主力跑了,往辛比尔斯克去了,西边还有一串要塞,一座比一座难打,云朗在折子上说,冬天攻城难,重炮过不了冰河,伏尔加格勒围了快十天还没拿下。”
李崇安低声道:“孙儿昨日去兵部看过舆图,从伏尔加格勒到莫斯科,光是像样的大城就有三四座,沿途堡垒无数,我军一路往西,补给线越拉越长,哥萨克又在草原上窜来窜去,确实不好打。”
“所以不能光靠前线将士拼命。”
李嗣炎站起身,披了件石青色大氅,“走,陪我去天工院,看看逍遥侯那几样新东西,到底能不能顶得上用场。”
“是,爷爷。”拥有部分后世记忆的李崇安,对这位开创八百年大唐王朝的定业大帝,显得十分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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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工院坐落在金陵城南,全名「天工开物院」,是朝廷专管格物、造器、军器的最高衙署。
占地数千亩,工坊连成片,烟囱整日冒着灰烟,锤击声、镗床声隔着半座城都能听见。
自打彰武年以来,这里的经费翻了三番,聚集了全天下最顶尖的工匠、算学博士与格物之士,大到攻城重炮,小到一枚弹壳,都从这一道道锤炉里敲出来。
一行人到的时候,已有六十多岁高龄的逍遥侯朱慈烺,早已带着一众主事在门口候着。
这位执掌天工院三十余年的前明皇室,一身青布官服,袖口还沾着点点机油,看上去比工坊主事还像个手艺人。
“太上皇,殿下。”朱慈烺躬身行礼。
“前线的战报臣也收到了。知道接下来要打要塞,正想请太上皇过来看看这几样新造的家伙,都是头一份的东西,糙是糙了点,但都能派上用场。”
李嗣炎点点头,径直往里走:“别跟咱讲这些虚的,直接带咱看东西,前线将士们还等着用。”
头一站是南侧的大校场,场地上立着三只蒙着厚亚麻布的大气囊,底下用粗麻绳拴在地钉上。
几名工匠正围着底部的火盆添柴,橘红色的火苗舔着气囊口,热空气灌进去,原本软塌塌的麻布渐渐鼓胀起来,在风里微微晃着。
“头一样,热气球。”
朱慈烺抬手示意众人看过去,“说穿了就是借热气往上飘,道理古书上就有,只是从前没人做成军用的,咱们用三层亚麻布刷桐油不漏气,配藤编吊篮和钢绞盘,能稳稳升上去。”
说话间工匠松开绞盘,一只热气球缓缓离地,吊篮里站着两名军士,一人举着铜框千里镜,一人挥着三色旗。
越升越高,最后成了天上一个小小的褐点,在云层底下慢慢飘。
“最高能升三里地,无风天能飘两个时辰。”朱慈烺介绍道。
“上面的人能看清几十里内的敌营、壕沟、炮位,打旗语就能给地面的炮校方向,之前大唐将士打红土湾,全靠斥候摸进去探路死了不少人。
有了这东西,隔着老远就能把敌情摸得明明白白,就是风大了不行飘得没个准,只能晴好天用。”
李崇安仰头望了会儿,装作无意问道:“能往下面扔炮弹吗?”
“能扔,但扔不准。”朱慈烺扶了一下鼻梁上的老花镜,老实道。
“吊篮里就站两三个人,带个几十斤火药顶天了,风一吹就飘歪了,炸不着什么正经目标。
眼下就是用来侦察、校炮最实在,这东西好造,材料都是寻常物件,一个月能出几百只,臣已经安排先赶两百只,等开春前走海道运到天津,再转陆路送前线。
各师都配上几十只,尤其是汉王北边那一路,全是荒原林海最缺能探路的东西。”
李嗣炎“嗯”了一声,这热气球对他来说毫无新意:“这东西我知道,直接开始下件吧。”
不愧是万古一帝,定业大帝居然连飞天都不惊讶,跟在后面的李崇安,打心里崇敬这位爷爷。
看完热气球,一行人折向西边的火器试射场。
土墙前摆着两排新造的步枪,枪身烤蓝,枪托是胡桃木摸着趁手。
旁边的木案上码着一排排铜壳子弹,弹壳边缘还带着冲压的毛边,一看就是刚量产不久的货色。
“这是彰武一式单发后装步枪。”朱慈烺拿起一杆递过去。
“全世界头一份,已经全面淘汰纸质弹壳,全是铜壳定装弹底火压在弹尾,下雨也能打发,有效射程三百步,比老燧发枪远一百步,射速快三倍。”
一名工匠卧倒在射击位,抬手就是一枪,“砰”的一声脆响,百步外的土靶溅起一团尘土。
拉动枪栓退出弹壳,接着手动压上第二发,接连打了五枪,只是在第三枪卡了一下,工匠用力拽了两下枪栓,才把变形的弹壳退出来。
“也不是没毛病,枪栓还生涩,铜壳冲压得也不是个个周正,偶尔卡壳。”朱慈烺也不遮掩实话实说。
现在八个工坊全开一个月能造八千支,龙骧军已经先换了一万支,前线回话说好用,接下来优先给西线各师换装,等全军都换上这枪,清军的燧发枪根本抬不起头。”
李嗣炎掂了掂枪身分量扎实,做工不算精细,但结实耐用,他微微点头:“能打仗就行,军中不用追求花架子。”
再往试射场深处走,隔着一道加厚土墙,便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哐当、哐当”声,节奏时快时慢,远不连贯。
土墙后头架着一挺架在三脚架上的怪家伙,四根枪管并排着,枪身侧面伸出来一根长长的手摇曲柄,像井台上的摇把。
旁边堆着一排铜制弹排,每排五发子弹,得手工往弹槽里塞。
两名工匠守着枪,一个摇曲柄,一个喂弹排打得磕磕绊绊。
“这是彰武六式手摇机关枪。”
朱慈烺雄心万丈,容重介绍,“这也是独一份的东西,纯靠人力手摇,四根枪管轮流打发,一分钟能打百十来发,顶得上二三十支步枪,不管是堵壕口守隘口,普通步兵绝对冲不上来。”
正说着,枪“咔”的一声又卡了,摇枪的工匠赶紧倒转曲柄退壳,另一个拿扳手捣鼓半天枪膛。
才打二十几发,枪管就开始冒热气,不得不停手歇凉。
“同样是毛病多,卡壳是家常便饭,机件卡涩弹簧没劲,什么情况都有但瑕不掩瑜。”
李嗣炎盯着那根长长的摇把看了会儿,道:“新东西,哪有没毛病的,先造两百挺送几挺到前线去实验,让将士们打两仗有什么问题都记下来,回来接着改,光在这院子里试不出真毛病。”
朱慈烺点头应道:“臣已经上奏陛下,开春让一批试用军械,前随补给一起送过去。”
再往北走便是重型工坊区,厂房更高大,门口堆着粗炮管和铸铁件,空气里满是铁屑和煤烟味,锻炉的火光把窗户映得通红。
露天试验台上摆着两样铁家伙:一样是带两个铁轮子的圆铁桶,连着粗胶皮管,前头是根铜管喷嘴,接口处还缠着麻布防漏。
另一样是个扁铁罐子配着牛皮背带,罐身压得坑坑洼洼。
“第三样,喷火器。”
朱慈烺指着轮式的那个,“头一遭做还糙,轮式的装油多能喷十几步远;单兵背的轻便只能喷七八步,打壕沟、打暗堡最好用,往工事口里一喷,火顺着缝隙钻进去躲都没地方躲。”
工匠上前扳动阀门,“呼”的一声,一道红通通的火舌喷出去,裹住十几步外的木靶子,转眼就烧成了黑炭。
可没喷几下火舌就断了,最后只剩一缕黑烟,工匠赶紧摇了摇边上的气筒,火势才又勉强旺了点。
“压力不稳还容易回火,一不小心就烧着自己人。”朱慈烺有些无奈。
“里面装的是火油掺胶料,粘在身上就扑不灭,之前打东岸壕沟,清军躲在反斜面里炮弹炸不着,步兵冲上去伤亡大。
有了这东西对着口子喷就行,臣安排赶造两百具轮式的,三百具单兵的,年底前造好赶紧运西线。
打伏尔加格勒正好用得上,守城的躲在城墙洞里、堡垒里,正好用这个烧。”
李嗣炎微微颔首:“能少死点人比什么都强。”
几人再往里走,中央厂房的空地上摆着个两丈长的铁模型——一截普通的铁路平板车,上面架着一门粗炮管,炮口只能朝前,底下垫着枕木,连个回转的炮架都没有,看着笨得很。
“这是列车炮的模型。”朱慈烺声音郑重了些。
“第四样,十二寸口径列车重炮,说白了就是把攻城重炮直接钉在铁路平板车上,不用拆不用装,铁路修到哪它就能开到哪,停下垫好枕木就能开炮。
射程二十里,威力比现在的攻城炮大得多,再厚的城墙也能轰开。”
李崇安绕着模型走了一圈,装作兴奋道:“这么说,等西伯利亚铁路往西修过去,这炮就能直接拉到前线?”
朱慈烺笑道,“殿下说得是,现在造了两门样炮在后面试射,就是笨了些炮口转不了方向,瞄准得整条车挪位置。
等开春铁路再往西延一段,就能逐步往前运,以后铁路修到辛比尔斯克、修到下诺夫哥罗德,这炮就跟着大军走,什么坚城都挡不住,这东西就是留着以后打大城用的。”
“铁路是国脉也是动脉,告诉工部,西伯利亚的铁路冬天也不能停,多上人多拨钱,路多通一里,咱们的炮就能多往前挪一里。”
“臣遵旨。”旁边的工部侍郎连忙应下。
最后一行人走到工坊区,最北头的飞艇棚。
巨大的弧形棚屋有几丈高,几十丈长。厚重的木门推开,一具巨大的灰黑色艇体横卧在木支架上。
骨架是杉木加铁条撑起来的,外面蒙着刷了橡胶浆的厚亚麻布,摸上去粗糙发硬。
下面挂着个敞口的木座舱,尾部装着两台蒸汽发动机,连着两叶木头螺旋桨,看着笨拙得很,却比校场的热气球大了十倍不止,像头趴在地上的大鲸。
“最后一样,硬式飞艇。”
朱慈烺声音放轻了些,“这东西比热气球金贵,里面有骨架撑着自己带发动机,不用全靠风吹着走,顺风一天能飞二百里,能升三四里高,座舱里能坐三四个人,能侦察也能带点炸弹。”
“现在第一艘原型艇还在装,开春才能试飞成不成还两说。”
他顿了顿,“就是费钱,造一艘的钱能造十门重炮,发动机也老坏风大了扛不住,方向也难控,飞出去能不能顺顺当当飞回来都不敢打包票。”
李嗣炎仰着头看了半天那粗大的艇体,缓缓道:“费钱也得造。这东西以后用处大,西域、漠北、南洋万里地,现在糙没关系一代代总能改好,咱们大唐要放眼天下不能只盯着脚底。”
一行人走出飞艇棚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夕阳把工坊的屋顶镀上一层金,远处的锻炉还亮着火光,锤声一声接一声,沉稳又有力。
李嗣炎站在高处的平台上,望着底下连绵的厂房与烟囱,道:“前线的将士在冰天雪地里打仗,咱们在后方就得给他们凑出管用的家伙。”
他侧头看向李崇安:“你要记住,大唐的底气不在疆域有多宽,在这些工坊里,在这些工匠手里,能一样接一样造出更好的器用,咱们大唐才能走得远。”
李崇安躬身:“孙儿谨记。”
朱慈烺在一旁道:“太上皇放心,开春之前第一批热气球、喷火器、新步枪,还有手摇机关枪,保证启运北上赶得上开春的总攻。”
晚风卷着煤烟味吹过平台,南边是金陵城的万家灯火,北边是万里之外的伏尔加冰原。
两地相隔万里,却被这一条铁与火的脉络,牢牢连在一起。
彰武五年的冬天,工坊里每一声锤击,每一次试射,最终都会化作前线战场上的一分胜势。
(这几样一出就快完结了,╮(╯▽╰)╭ 可能连一千章都挨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