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令仪周岁那天,黄岩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枣树的叶子上沙沙响。
院子里的花开了,金黄色的,一簇一簇,香气被雨水打湿了,变得沉沉的,贴在空气里散不开。
江秀秀一大早就起来忙活了。
煮了一锅红鸡蛋,蒸了一锅桂花糕,还烤了一个圆圆的面包,上面用红枣拼了个“一”字。她把面包放在案板上端详了半天,觉得那个“一”字歪了,又拿红枣重新拼了一遍。
“妈,您从昨晚就没睡。”曲宁牵着玄策走进厨房,看着江秀秀眼睛里红血丝。
“睡不着。孩子过周岁,我的高兴。”
曲宁没拆穿她。
她知道江秀秀不是因为高兴才睡不着的。
这一年来,江秀秀对令仪的态度一直很微妙,不是不好,是太好了。
好到小心翼翼,好到如履薄冰,好到像是在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曲宁不知道原因,但她知道,江秀秀心里有事,一个从来没说出口压在心底的事。
令仪醒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淡淡的金色,照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叶子绿得发亮。
她躺在小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道裂缝还在,从这头延伸到那头,一年了,没什么变化。
但她变了。她坐起来了,会爬了,会扶着墙站了,会叫爷爷、、奶奶、、姑姑、爸爸了。
虽然发音不太标准,爷爷叫成呀呀,奶奶叫成呆呆,但大家都听得懂。
每次她叫“呆呆”,江秀秀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抱着她亲好几下。
她翻了个身,趴着,然后撑着手臂坐起来。
动作很熟练,不像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她用了不到一个月就学会了走路,虽然走得还不太稳,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小企鹅,但她能走了。
曲渊第一次看见她走路的时候,站在门口愣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
她走过去,抓住他的裤腿,抬头看着他。
他弯腰把她抱起来,抱得很紧,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感觉到他的手在抖。
“令仪。”江秀秀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
“来,奶奶给你做好吃的了。”
令仪从床上爬下来,床不高,她的小床被曲渊改过了,栏杆锯短了一截,她自己能爬进爬出,扶着墙走到门口,穿过走廊,走进厨房。
江秀秀蹲下来,张开手臂,她扑过去,撞进那个温暖的、带着面粉味的怀里。
“呆呆。”她说。
“奶奶。不是呆呆,是奶奶。”
“呆呆。”
江秀秀放弃了,抱着她站起来,走到案板前。
案板上摆着红鸡蛋、桂花糕、红枣面包,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长寿面。
面条是手擀的,细细的,卧了两个荷包蛋,汤底是鸡汤,飘着几颗枸杞。
“今天你过生日。这是长寿面,吃了长命百岁。”江秀秀把她放在专门的儿童餐椅里,把面条夹断,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令仪张嘴吃了。
面条很滑,鸡汤很鲜,荷包蛋是溏心的,蛋黄流出来,混在汤里,更香了。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认真。
不是因为饿,是因为这是江秀秀做的。
这一年来,她吃了好多江秀秀做的饭。
小米粥、鸡蛋羹、南瓜泥、苹果泥、蔬菜泥、肉泥、鱼泥,从流质到半流质,从半流质到固体,江秀秀一样一样地做,一样一样地喂,从来没有不耐烦。
她的手很粗糙,但她做的饭很细致。
她吃完了长寿面,又吃了一小块桂花糕。
桂花糕是江秀秀昨天就做好的,用的是去年秋天存下来的干桂花,香气淡了一些,但甜味还在。
她嚼着桂花糕,忽然想起一个人,一个她没见过的人。那个人的照片在相册里,瘦瘦的,眉眼温柔,肚子圆鼓鼓的,手放在肚子上,嘴角翘着。
相册旁边写着一行字:“怀孕六个月,在黄岩。”那个人是她的母亲。
她来到这个世界一年了,从来没有见过那个人。
她知道那个人不在了,知道那个人是在生她的时候不在了,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叫林疏月。
她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不知道那个人说话的声音,不知道那个人的手是暖的还是凉的。
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个人爱她。
爱到用自己的命换了她的命。
她把这个认知放在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
“令仪。”江秀秀叫她。
她抬起头。
“今天你过生日,奶奶送你一个礼物。”江秀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条红绳,红绳上串着一颗小银铃铛。
银铃铛很小,比黄豆大不了多少,轻轻一晃,叮铃铃的,声音清脆。
“这是你妈妈小时候戴过的。她外婆给她的。她走了以后,我一直收着。现在给你。”江秀秀的声音有点哑,但她在笑。
令仪看着那颗银铃铛,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抓住了它。
铃铛在她手心里叮铃铃地响,声音很轻,很脆,像风吹过风铃。
她不会说“谢谢”,但她知道怎么表达。
她伸出手,抱住了江秀秀的脖子,把脸贴在她的肩膀上。
江秀秀愣了一下,然后搂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