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夫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洞窟的。
他的羽毛凌乱不堪，上面沾满了灰尘和汗水，胸口的起伏剧烈得像是一只被猎豹追赶的羚羊。洞窟内的族人们看到他这副狼狈的模样，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投来惊讶与关切的目光。
“格雷夫？你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你不是去露娜之塔了吗？”
格雷夫没有回答，他径直穿过人群，来到洞窟深处那间简陋的石室前，单膝跪地，声音沙哑而急促:“长老！露娜之塔出事了！”
石室内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哈利·图特尔多夫长老拄着一根由树枝和羽毛编成的拐杖，缓缓从石室中走出来。他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落在格雷夫身上，看到他这副狼狈的模样，眉头微微皱起:“慢慢说，发生什么事了？”
格雷夫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但声音中依然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女王的人——还有另一伙外乡人——他们已经进入了露娜之塔的核心区域，启动了炼金术发动机。现在整座塔已经完全从湖底升起，塔内外的元素能量正在疯狂扩散，整座岛都被光雾笼罩了！”
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哽咽:“而且……乌鲁克他……为了掩护我撤退，被那些外乡人……杀死了。”
此言一出，整个洞窟都安静了下来。
长老那双浑浊的老眼微微睁大了几分，手中的拐杖轻轻颤抖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闭上眼睛，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乌鲁克那孩子……虽然他性子急，心眼小，但老夫知道，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坏孩子。”
他睁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哀恸，但更多的是一种长者特有的沉稳与克制:“他用自己的命换来了你的命——你不要辜负了他。”
格雷夫用力地点了点头，将涌上来的泪意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长老转过身，面对洞窟中聚集的所有族人，提高了声音:“传令下去——全体族人，立刻收拾行装，准备撤离！”
族人们面面相觑，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长老，我们要撤到哪里去？”
“这里是我们最后的家园了，离开了这里，我们还能去哪儿？”
“那些外乡人已经夺走了我们的土地，现在连这片山林也要夺走吗？”
人群中响起一片不甘与愤怒的声音。一些年轻的族人握紧了拳头，眼中燃烧着不甘的火焰；一些年长的族人则低着头，沉默不语，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无奈。
格雷夫看着族人们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酸楚。他知道，这些族人已经流离失所太多次了，每一次都以为找到了安身之所，最终却又被迫离开。他们已经厌倦了逃亡，厌倦了失去。
他站了出来，走到了长老身边，面向所有的族人，声音虽然还带着少年的稚嫩，却异常坚定:“我不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格雷夫，你在说什么？”一名年长的族人皱起眉头，“连长老都下令撤离了，你一个小孩子能做什么？”
格雷夫挺起胸膛，目光中没有丝毫退缩:“乌鲁克用他的命换来了我的命——不是为了让我夹着尾巴逃跑的。我还有未完成的使命。我要回到露娜之塔去，找到机会启动炼金术水井的封印，阻止那些外乡人继续利用塔中的力量！”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声的议论，有人摇头，有人叹息，也有人露出了赞许的目光。
长老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羽毛还未完全长齐的少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伸出手，轻轻按在了格雷夫的头顶:“你决定了？”
“决定了。”格雷夫的声音没有一丝动摇。
长老注视着他，良久，缓缓点了点头:“那就去吧。老夫祝你——平安完成使命。”
他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格雷夫，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去吧，别让乌鲁克那孩子的牺牲白费。”
格雷夫深深地看了长老的背影一眼，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洞窟，朝着那片被光雾笼罩的露娜之塔的方向，再次奔去。
在他的身后，长老缓缓闭上眼睛，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这孩子……长大了。”
随后——
哈利·图特尔多夫长老站在洞窟中央，手中的拐杖轻轻叩击了一下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洞窟内数百名鸟兽族人的目光全部汇聚到他身上，等待着最终的指令。
长老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老夫不会强迫任何人。愿意离开的，现在就从后山的密道走，去岛屿南端的隐蔽海湾，那里有船。愿意留下的——便留下，与老夫一同守着这片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
人群中沉默了片刻，随即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几名年迈的族人率先站了出来，朝着长老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向后山的密道。他们是族中最年长的一批，已经经不起再一次的颠沛流离，但他们也不想拖累年轻的族人。
紧接着，一些带着幼雏的妇人也陆续站了出来，抱着孩子，红着眼眶，跟在老人身后离开了。她们的脚步沉重，每走几步便忍不住回头看一眼这片生活了大半辈子的洞窟，但最终还是消失在了密道的入口处。
大约三分之一的人选择了离开。
而剩下的大部分人——那些年轻的战士、壮年的劳力、以及一些虽然年迈却依然目光炯炯的老者——都站在原地，没有移动脚步。他们的目光中燃烧着一种共同的火焰:那是不甘，是愤怒，也是守护家园的决心。
一名年轻的鸟兽族战士握紧拳头，大声说道:“长老！我们不走！这里是我们的家，十三年前我们被外乡人从城里赶出来，退到了这片山林里。如今他们连这片山林也要夺走——我们还能退到哪里去？退无可退，不如拼了！”
“对！拼了！”
“守护我们的圣地！守护我们的家园！”
群情激昂，呼喊声在洞窟中回荡。
哈利长老看着眼前这些选择留下的族人，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光芒。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望向洞窟外那片被白色光雾笼罩的天空。
“既然如此——那就准备迎战吧。”
***
螺旋台阶上，元素能量的浓雾如同活物般翻涌涌动，几乎要将人的意识吞没。
加西亚抬起手臂挡住口鼻，眉头紧锁，感受着那股越来越沉重的压迫感——这些从塔核心释放出来的元素能量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填充整座塔内的每一寸空间，若是继续深入，恐怕不等他们追上艾力克斯，自己的意识就要先被这股能量洪流冲垮了。
“不行，不能再往前追了。”加西亚当机立断，一把拉住还要往上冲的加斯敏，“这里的元素浓度已经超出了我们能够承受的范围，再往上走，我们会被这些能量淹没的。先回去保护罗宾撤离这里，艾力克斯的事以后再说！”
加斯敏被拽住，回头看了一眼上方那仿佛没有尽头的螺旋阶梯，又看了一眼下方核心房间的方向，咬了咬牙，满脸不甘:“可是拉娜她——”
“她现在不会有事的。”艾尔文的声音冷静而沉稳，打断了加斯敏的话，“拉娜的身体已经被阿波菲斯占据，阿波菲斯需要那具躯壳来行动，不会轻易让她受到伤害。反倒是我们——如果贸然追上去，不但救不回拉娜，还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坚定:“当务之急，是想办法从姬蚩尤那里夺回拉娜的灵魂。阿波菲斯占据了她的身体，但她的灵魂还在姬蚩尤体内。只要能把她的灵魂夺回来，或许还有机会让她恢复原状。”
加斯敏咬着下唇，握紧剑柄的手微微颤抖。她知道加西亚和艾尔文说得有道理，但眼睁睁看着拉娜被带走而无能为力，这种憋屈感让她几乎要爆炸。
就在这时，上方传来了脚步声。
三道目光同时抬起——只见螺旋阶梯的上方，两道身影正沿着台阶缓步而下。
艾力克斯走在前面，银灰色的长袍在元素浓雾中轻轻飘动，嘴角挂着一抹从容的笑意。他的掌心中隐隐流转着一股金色的光芒——那是刚刚从罗宾体内抽取的黄金太阳之力，正与他的力量融为一体。
而他身后半步之遥，跟着拉娜。
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拉娜了。
她的瞳孔已经变成了深沉的腥红色，仿佛两潭凝固的血池，看不到一丝属于人类的情感。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皮肤表面隐隐浮现出黑色的纹路，如同某种古老的咒印正在她的身体上蔓延。
她的步伐机械而轻盈，周身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黑暗气息——那是创世黑星龙阿波菲斯的气息，已经彻底占据了这具躯壳。
三人站在台阶上，横眉怒视着迎面走来的艾力克斯与阿波菲斯。
“把罗宾的力量还给他，放了拉娜！”加斯敏的声音在空旷的塔内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艾力克斯闻言，轻笑了一声，那笑容中带着一丝玩味与从容:“哎呀呀，我的小祖宗别生气呀。我只是‘借用’一下罗宾的黄金太阳之力而已——等我完成了我的目标，自然会还给他的，小加斯敏。”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旁失魂落魄的拉娜，耸了耸肩:“至于这位小姑娘——她已经不是她自己了。阿波菲斯大人早已将她的躯体据为己有，我也无能为力了。”
“混蛋！”加斯敏暴喝一声，便要拔剑冲上前去。
然而她的肩膀被两只手同时按住了——加西亚和艾尔文一左一右，将她牢牢按在原地。
“不要轻举妄动。”艾尔文的声音低沉而冷静，目光紧锁着艾力克斯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我们还不知道那个混蛋的底细。罗宾的力量已经被他夺走，失去了行动力——我们应该更加小心谨慎才是。”
加西亚点了点头，附和道:“没错。贸然出手只会让我们陷入被动。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加斯敏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但终究没有再挣脱两人的手。
艾力克斯看到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算你们识时务。我与阿波菲斯大人联手，再加上罗宾已经失去了战力——如今你们当中，已经无人是我的对手了。想活命的话，我劝你们还是打消救回同伴的念头。这样，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哦不，三条性命。”
他轻笑着，带着拉娜从三人身边走过，一步一步沿着螺旋台阶向下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塔内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元素浓雾的深处。
加斯敏站在原地，双拳紧握，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她死死地盯着艾力克斯消失的方向，咬牙切齿地说道:“嘁，真气人！我们三个一起上，我不信打不过他！就算打不过，至少也能牵制住他吧？”
“冷静点，加斯敏。”加西亚松开按着她肩膀的手，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最棘手的不是艾力克斯，而是被创世黑星龙阿波菲斯附体的拉娜。我们与阿波菲斯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存在——硬拼只会吃亏。”
加斯敏攥紧拳头，不甘地垂下目光，没有再说话。
艾尔文转身，目光望向下方核心房间的方向，语气坚定:“先回去与同伴们汇合，从长计议。罗宾不会就这么倒下——我们也绝不会放弃拉娜。”
三人转身，沿着螺旋台阶向下走去，身影逐渐消失在浓郁的元素雾气之中。而在他们身后，那座被钟罩虚影笼罩的露娜之塔，依然在散发着诡异而耀眼的光芒，仿佛一头正在苏醒的远古巨兽，正缓缓张开它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