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外细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障术士灵墟指尖一捻,一包无色无味的药粉悄无声息散入夜色,顺着风漫向廊下。
来人行至茶房门外,脚步倏然一顿,片刻之后,竟像是没察觉异样,调转方向,沿着原路慢慢退走了。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远了,茶房内紧绷的二人才悄悄松了口气。
婚房内,陈怡安语气带着几分怅然,又添了一句:“你放下了他,他未必放下你。要不然他为什么屡屡向北临逼婚,非要娶你?”
墨倾倾轻笑一声:“那不过是借口罢了。西祁若是想对北临动手,正好借着这个由头。”
陈怡安冷冷一笑:“你怎么知道就只是借口?又怎知,那西祁质子背后,没有足够的实力支撑他?”
墨倾倾一时语塞,没有说话。
“他若是真放下了你,便不会屡次借着西祁向北临逼婚,更不会派人潜入南梁。”
墨倾倾闻言,神色一震:“什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查到西祁的人了?”
陈怡安淡淡一笑:“说不定,你最信任的人里面,就有西祁安插过来的奸细。”
这话入耳,墨倾倾浑身猛地一紧。
她第一个念头,便是小云子。他曾同她说过,西祁皇子出手帮过他,他还一次次劝自己去往西祁。
难道小云子真和西祁有牵扯?可若是他是西祁派来的人,又怎敢同自己亲近,许是自己想多了。
陈怡安看着她神色变幻,缓缓开口:“你对小云子,又了解多少?”
墨倾倾定了定神:“他有什么特别的?我先前同你说过,他不过是个内侍,只是武功比旁人好些罢了,还能有什么别的来头?”
陈怡安轻笑一声:“你把他看得太简单了。一个区区内侍,哪里有本事抗衡南梁东宫卫?他背后定然藏着不小的势力。你若是稀里糊涂,贸然跟着他走,是极危险的。他心底藏着什么打算,全都在暗处。反观于我,我的底牌尽数摆在明处。你看得见我的胁迫,是因为你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可那些你看不见的人,潜藏的风险,说不定比我还要可怕,只是你一直不曾察觉。”
一番话说完,墨倾倾心底那点安稳,一点点散了,不安渐渐涌了上来。
“倾倾,我不希望你被旁人蛊惑蒙骗。不管你是跟着谢子陵走,还是跟着小云子走,都不是妥当的选择。先说谢子陵,他如今是朝廷通缉之人,身后没有势力依仗,你若随他,往后只能颠沛流离。你觉得,就算你回到北临,皇室会应允你和他成婚吗?”
墨倾倾轻轻摇头:“我怎会和他在一起?我与他早已没有瓜葛。”
“那我们便不提他。再说说小云子,你连他真实的身份都一无所知,就敢贸然随他离去。倘若他是北临之人,你当真打算和他隐姓埋名,一辈子东躲西藏?
终日漂泊,生计又该如何维系?倘若他是西祁派来的人,你跟着他去往西祁,西祁会不会拿你当作筹码,要挟北临,这些你都仔细想过吗?
你不是寻常百姓,你是皇室之人,你的一举一动,从来都不单单代表你自己。我希望你好好思量。
再者,逃婚这个名头,并不光彩,只会落得世人非议。我当真就那样可怕?我既不会害你性命,也不会刻意苛待你。我只是盼着,能像从前那样,我作画,你为我磨墨,我们二人一同撑住国事,同时稳住你的母国,这样不好吗?
你为何执意要逃?你的逃离,于两国而言都是莫大的损耗。我自认品性尚可,若是你留在我身边,只有我们二人相伴,难道不能安稳度日?你何以笃定,我一定会死死禁锢住你?那日伤你的时候,我同样也在煎熬,亦是在伤我自己。”
墨倾倾看着他,淡淡一笑:“治理国事,我认可你,你才干出众,可若是要一同过日子,我心里还是怕。
就算你本心不愿变成那样,周遭的环境、皇室的规矩礼法,早晚也会推着你变成那样。
我们日日都要处在高压之中,能有几日舒心的光景?就拿南梁的衣饰来说,人人样式相仿,在你们眼中是端庄体面,可在我看来,是磨去了每个人独有的性子,把人打磨成一件件精致却没有生气的摆件。”
陈怡安连忙开口:“倾倾,你怕是误会我了。我从没有求你必须和旁人穿得一模一样。你若是不愿,往后想穿什么,都随你。方才让你换上南梁衣衫,不是强求你遵从规制,只是看见你穿上它,我心底会生出一种念头——你属于南梁,你是我的人。并非单单觉得这身衣裳好看。”
墨倾倾静静望着他,方才紧绷的心绪,被这一番话搅得摇摆不定。她心底暗自思忖,若是真的逃出去,往后的日子,当真能如自己预想那般好过吗?
她看着那几个花瓶,一直不挪开眼神。
“我们到窗边看看吧。”
他拉着墨倾倾一同走到窗畔。
两人在临窗矮榻上坐下,榻面铺月白缎褥,榻尾搭一条薄薄的软毯。
扇形雕花窗外,立着两棵桂树、两棵梅树,还有两株海棠。
它们在皎洁的月光沐浴下,显得朦胧含蓄。
陈怡安抬手指向花木:“它们花期各不相同,往后每到花开之时,我们便可以坐在这里一同赏玩。”
墨倾倾轻轻点头:“想来,应当是一桩惬意的事。”
陈怡安接着描绘,“若是花开时节,看着满天飞舞的花瓣,在柔和的夕阳下慢慢飘落,应该是一幅很惬意的美景。
“你看,嫁给我,未必没有好日子。”
“我们可以一同赏花、品茶,也可以像从前那样相伴。我忙于政务时,你在一旁陪着我。我一直很怀念那几日的光景,多希望能永远停留。”
他握紧墨倾倾的手,低声问:“倘若那日,我帮不到北临分毫,你还会那样细心照料我吗?”
墨倾倾浅浅一笑:“你当我是那样势利的人?你本该比我自己,更懂我才是。”
陈怡安笑了一声:“是啊。这殿宇这样宽敞,可若是少了心上人,再大的屋子也是空的,眼前这些景致,也都会失了光彩。”
墨倾倾望着院中花木,淡淡道:“景致本就在,有没有心上人,都可以欣赏,何必非要执着于此?若是我心悦之人不爱我,我远远祝福便好,只要他安稳幸福,我便心安。”
陈怡安长长叹了口气:“许是我天生和你性子不一样。若是见不到,我便日夜煎熬,心底满是惶恐。若是能同你一般,远远思念就好,或许我也能放手了。”
阴影之中,小云子默然听完这番离间之言,心底只剩阵阵心惊。
陈怡安果然深谙人心,此番话句句戳在人的软肋之上,纵使他亲耳听来,也会心生动容,更别说心思单纯的墨倾倾。
他心下黯然,真怕墨倾倾会被这番温柔说辞蛊惑,着了陈怡安的道,从此再也不信他。
可此刻也不能贸然现身,只能任由陈怡安继续下去。
而皇宫密库那面也开始有了动静,几个黑影偷偷散落在那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