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1月2日,星期日,农历十月初三,晴。
早上八点半,院门口传来自行车铃声。我下楼,晓晓已经站在藤萝架下了。晓晓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深蓝色的校服外套,齐肩短发散着,淡紫色发卡别在耳后。
“走吧,何姐说书到了。”晓晓跨上车,回头冲我招手。
我骑上车跟上去。十一月的晨风冷飕飕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车轮碾过去沙沙响。
新华书店二楼教辅区,何姐正在整理书架。看见我们进来,何姐笑了:“来得正好。给你们留了刘墉的新书。”
何姐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书,介绍道:“这本《在生命中追寻的爱》,刘墉的,刚到货。你们这个年纪正好看看。”
晓晓接过来,翻到一页,轻声念道:“爱不是占有,也不是被占有。因为爱里,没有占有;只有给予。”
晓晓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写得真好。”
我心里动了一下。
王强从楼梯跑上来,气喘吁吁的:“羽哥!晓晓姐!我来晚了!”
王强径直走到书法柜台前,拿起一本《庞中华硬笔书法字帖》,翻了翻,然后掏钱递给何姐。
“强子,你买字帖?”晓晓有些意外。
“买。”王强把字帖抱在怀里,一脸认真,“我那个字,期中考试要是因为卷面丢分,太冤了。从今天起,每天练两张。”
“你确定能坚持?”我问王强。
“能!”王强举起字帖,大声说道,“我王强发誓——期中考试之前,一定把字练到班长认得出来的程度!”
晓晓笑了:“这个标准倒是不高。”
“那当然。目标要定得实际一点。”王强理直气壮。
从书店出来,我们往“靡靡之音”音像店走。店门口,明月姐正在整理磁带架,费玉良老师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杯热茶。
“小羽!晓晓!”明月姐看见我们,笑着招手,“正好,我这儿刚到一张钢琴cd,里面有《秋日私语》。晓晓,你上次不是说想弹这首吗?”
明月姐从架子上拿下一张cd,封面是一片金红色的枫林。晓晓接过来,眼睛亮亮的:“谢谢明月姐。”
“回去练熟了,弹给小羽听。”明月姐冲我眨了眨眼。
“好。”晓晓的耳朵红了。
费玉良老师喝了一口茶,问道:“小羽,听说你们下周开始副科复习了?”
“嗯。周一物理,周二化学,周三生物,周四地理。”我回答。
“会考不难,但基础要扎实。”费老师放下茶杯,“杨莹他们体育班也开始复习了。我跟他说,文化课不能丢,丢了文化课,跑得再快也没用。”
“杨莹最近训练怎么样?”晓晓问。
“四百米稳定在52秒8左右。再练两个月,省统考之前肯定能达标。”费老师嘴角翘起来。
王强在旁边插嘴:“费老师,杨莹跑得那么快,他文化课能跟上吗?”
“他英语差一点,莉莉在帮他补。你物理差一点,小羽在帮你补。”费老师看了王强一眼,“你们这群孩子,互相拉着往前走,挺好。”
中午,晓晓家。沈阿姨做了红烧排骨,摆了满满一桌。
吃完饭,晓晓坐到电子琴前,把明月姐送的cd放进cd机里。《秋日私语》的旋律轻轻响起来,像秋天的落叶一片一片飘进心里。
晓晓翻开琴谱,手指落在琴键上。第一个音符响起来的时候,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晓晓手指上。
晓晓弹得很慢,一段一段地练。弹错了就停下来,重新弹。阳光在晓晓手指上跳动,在琴键上跳动,在地板上跳动。
“这段总是弹不好。”晓晓停下来,皱了皱眉。
“哪段?”我问。
“副歌部分。左手和右手配合不好。”晓晓又弹了一遍,又卡住了。
“你试试先弹左手,再弹右手,最后合起来。”我建议道。
晓晓试了试。左手弹熟了,右手弹熟了,合起来——还是卡。
“不急。慢慢来。”我说。
晓晓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这回,副歌部分终于顺下来了。虽然还不够流畅,但旋律已经出来了。
弹完了。晓晓转过头看着我:“好听吗?”
“好听。”我由衷地说。
“还没练熟呢。”晓晓有些不好意思。
“练熟了更好听。”我说。
晓晓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傍晚,我收拾书包准备走。晓晓送我到院门口,站在藤萝架下。暮色里枯枝的轮廓像一幅水墨画,藤萝架下,风从光秃秃的枝干间穿过,呜呜地响。
“今天何姐那本书里那句话,你还记得吗?”晓晓问。
“记得。‘爱不是占有,也不是被占有。因为爱里,没有占有;只有给予。’”我说。
“咱们的方向,是郑州大学。”晓晓说。
“嗯。”我应道。
晓晓伸出手,我也伸出手。两只手在暮色里轻轻握了一下。
“下周开始副科复习,咱们的军令状还作数。”晓晓提醒道。
“作数。期中考试,谁总分低谁请喝北冰洋。”我说。
“还有——谁赢了,帮对方补最弱的那一科。”晓晓补充道。
“那要是你赢了呢?”我故意问。
“我赢了,你也帮我补数学。你赢了,我也帮你补英语。”晓晓理直气壮,“不管谁赢,都是互相补。”
我笑了:“行。”
晓晓转身跑进去,跑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明天周一,副科复习第一天。你物理笔记带全了。”
“知道了。”
我骑上车往回走。风吹在脸上冷飕飕的。
王强自己买了字帖,发誓练好字。明月姐送晓晓《秋日私语》。费老师说大家互相拉着往前走。刘墉说爱不是占有,只有给予。
郑州大学,是那个方向。
期中考试,是路上的一个驿站。
212天后,会考。
然后,是高考。
【钩子】
晚上,王强打电话来:“羽哥!我今天回家就开始练字了!写了一张,我爸说像鸡爪子刨的。我说我自己买的字帖,我爸说那你得好好练,别辜负你花的钱。”我说:“你期中考试之后把练的字拿给班长看。”他说:“保证拿!”然后他忽然压低声音:“羽哥,期中考试之后,我想跟一个人表白。”
【下章预告】
周一。副科复习第一天,牛盾老师带着大家从头过物理必修一。王强难得一整节课没走神,笔记记了满满三页。下课的时候,他忽然问我:“羽哥,你说跟一个人表白,应该写信还是当面说?”我问:“谁?”他脸红了:“等期中考试之后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