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1月3日,星期一,农历十月初四,晴。
早上到教室的时候,黑板上朱娜写的“距离期中考试还有10天”旁边,多了一行小字——“王强,你字练了吗?”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王强自己的笔迹。
“强子,你这是自我监督?”我把书包放下。
“我爸说的,把目标写在看得见的地方。”王强一脸认真,“昨晚我练了三张字帖,我爸说从鸡爪子进步到了鸡爪子蘸墨水——好歹有墨了。”
晓晓正好走进教室,把茶叶蛋放在我桌上,笑了:“强子,你爸这个评价,是夸你还是损你?”
“算夸吧。好歹进步了。”王强挠了挠头。
第一节课是物理——副科复习第一天。牛盾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教室,在黑板上写下“必修一·第一章·运动的描述”。
“从今天开始,我们把高中物理从头过一遍。第一章,质点、参考系、位移、速度、加速度。这些是最基础的概念,但越是基础越容易出错。”
牛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小车,讲解道:“一辆车从A点开到b点,位移是矢量,有大小有方向。路程是标量,只有大小。这两者不是一回事。”
王强举手了。
“王强,你说。”牛老师点头。
王强站起来,清晰地回答:“位移是直线距离,路程是实际走的距离。绕远路了,路程变长,位移不变。”
“完全正确。”牛老师推了推眼镜,“你最近真的不一样了。”
王强坐下的时候,脸涨得通红,但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下课的时候,牛盾老师走到王强身边叮嘱道:“王强,第一章的概念你掌握得不错。回去把课后练习题过一遍,有不会的明天问。”
“保证过!”王强大声说。
中午吃饭的时候,莉莉端着饭盒坐过来,杨莹跟在莉莉后面。杨莹脸上挂着汗珠——他刚训练完。
“杨莹,你今天练什么了?”晓晓问。
“四百米间歇跑。五组,每组休息两分钟。”杨莹抹了抹脸上的汗,“费老师说我的节奏感越来越好了。”
“那当然。你以前跑起来跟失控的拖拉机似的,现在是受控的拖拉机。”莉莉笑了。
杨莹憨憨地挠了挠头:“那还是拖拉机。”
“拖拉机怎么了?拖拉机也是机动车。”莉莉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杨莹碗里。
朱娜端着饭盒在旁边坐下,看了王强一眼:“强子,你昨晚练字了?”
“练了!三张!”王强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字帖纸。上面的字确实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是一笔一画写的。
朱娜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比之前好。之前像蚂蚁爬的,现在像蚂蚁排着队爬——好歹有队形了。”
王强高兴得脸都红了:“班长,你这评价比我爸的‘鸡爪子蘸墨水’好多了。”
全班笑翻。
下午自习课,学习小组继续。朱娜在讲台上坐着盯自习,手里拿着一本英语词汇手册。王强把那本《高中物理会考经典题型解析》第一章做完了,拿给我检查。十道题,对了九道。
“这道错了。质点模型的条件——物体的大小和形状对研究问题的影响可以忽略不计。”我指出王强的错误。
“那地球绕太阳转,地球可以看成质点。地球自转,就不能看成质点。”王强恍然大悟。
“对。你这不是懂了吗。”我说。
王强忽然压低声音:“羽哥,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说——跟一个人表白,应该写信还是当面说?”
我愣了一下:“你要跟谁表白?”
王强的脸涨得通红:“我、我期中考试之后告诉你。”
“那你得先告诉我,是写信还是当面说。”我追问道。
“我、我也不知道。”王强挠了挠头,“写信吧,怕字太丑。当面说吧,怕紧张说不出来。”
“那你先练字。期中考试物理及格了,字也练好了,不管写信还是当面说,都有底气。”我给他出主意。
王强用力点头:“行!那我先练字!先及格!先考完期中!”
第二天,生物复习课。任平生老师走进教室,清瘦的身形像马三立,背微微驼着,手里拿着一把干豌豆——是真的豌豆,装在玻璃瓶里,黄黄绿绿的。
“今天复习遗传定律——孟德尔的豌豆杂交实验。”任老师把玻璃瓶放在讲台上,“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豌豆是自花传粉植物,天然状态下是纯种。”
任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朵豌豆花,讲解道:“孟德尔做杂交的时候,要在花蕾期把雄蕊去掉——这叫人工去雄。然后从另一株豌豆上取花粉,涂在去雄的柱头上。套袋,等它结籽。”
王强举手了。
“王强,你说。”任老师点头。
王强站起来,大声说道:“任老师,孟德尔这不是当‘豌豆红娘’吗?给豌豆介绍对象。”
全班安静了一秒,然后爆笑。丁琳琳笑得趴在桌上,叶云开笑得直拍桌子。
任平生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豌豆红娘?强子,你这个比喻——我教了这么多年生物,头一回听到。”
“那对不对?”王强紧张地问。
“对。孟德尔就是豌豆的红娘。他给高茎豌豆和矮茎豌豆牵线,给圆粒豌豆和皱粒豌豆牵线。牵完线,数清楚后代有多少高的多少矮的,多少圆的多少皱的,然后总结出了分离定律和自由组合定律。”任老师在黑板上写下“豌豆红娘”四个字,在旁边画了一个大拇指。
王强高兴得脸都红了。
放学后,我骑车送晓晓回家。夕阳把整条路染成金红色。
“今天王强问你什么了?”晓晓坐在后座,声音轻轻的。
“他问跟一个人表白,应该写信还是当面说。”我如实回答。
“他要跟谁表白?”晓晓好奇地问。
“没说。说期中考试之后告诉我。”我说。
“你觉得是谁?”晓晓追问。
“不知道。但能让他这么上心,肯定是——”我顿了顿,“咱们班的。”
“朱娜?”晓晓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我问。
“班长天天盯着他学习,他天天在班长面前表现。上次万圣节前夜,朱娜从走廊走过来,王强说‘班长你比鬼还吓人’,但眼睛一直盯着她看。”晓晓分析得头头是道。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到了院门口,晓晓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暮色里枯枝的轮廓像铁画银钩。
“如果王强真的喜欢朱娜,你觉得朱娜会答应吗?”晓晓问。
“不知道。但朱娜对他,比对别人耐心。”我说。
“那倒是。班长对别人都是‘作业交了吗’‘笔记记了吗’,对王强是‘你字练了吗’‘你物理及格了吗’。”晓晓笑了。
“这有什么区别?”我问。
“区别大了。‘作业交了吗’是公事公办。‘你字练了吗’是——”晓晓想了想,“是关心他这个人。”
我愣了一下。女生看女生,果然不一样。
晓晓伸出手,我也伸出手。两只手在暮色里轻轻握了一下。
“明天见。”晓晓说。
“明天见。”我应道。
晓晓转身跑进去,跑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明天化学复习,张老师要考氮族元素方程式。你回去把硝酸分解那个再过一遍。”
“知道了。”
我骑上车往回走。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王强有了喜欢的人。朱娜对他,比对别人耐心。期中考试之后,他要表白。孟德尔是豌豆红娘,王强是物理逆袭者。
还有九天,期中考试。
【钩子】
晚上,电话响了。王强的声音压得很低:“羽哥,我想好了。期中考试物理及格,我就跟她表白。”我问:“谁?”他沉默了好几秒:“班长。”然后他飞快地说:“你别告诉别人!晓晓姐也不行!”我说:“行。那你好好复习。物理及格了,底气才足。”他说:“保证及格!”然后“啪”地挂了。
【下章预告】
周二化学复习。张云峰考氮族元素方程式默写,王强全对。张老师当场表扬:“强子,你化学也开窍了。”中午,陈建国出差回来,给陈莫羽带回一支山东产的“英雄”钢笔。晓晓看见新钢笔,笑了:“英雄配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