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7月26日,星期日,晴。
蝉鸣从早上六点一直拉到正午,把整条巷子煮成了一口看不见底的闷锅。
我坐在书桌前,《高等数学》翻到第112页。
函数极限的运算规则看了半个上午,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七道题的解。每一道都推到第三行就卡住。
姜玉凤在页边批注的那句“先定精度再找范围”还停在昨天那个位置。
但我今天怎么都对不上焦。
眼睛在纸面上走,脑子在别的地方转。
具体在哪儿,我也说不清。
草稿纸右上角有一小块空白,我在那里画了一个极小的圈。
圈里没写字。
但我知道它代表什么。
代表昨天那通电话,代表“过两天”这三个字。
今天是第二天。
我把笔搁下来,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花板。
那道从灯座旁边出发的裂纹还在,往墙角方向斜着爬,像一条走了很久的路。
中午吃完饭,我把碗洗了,灶台擦了,碗口朝下码在沥水架上。
母亲今天上班,出门前站在玄关换鞋,回头看了我一眼。
“月底结账,这两天都得去。你要是闷就出去转转。”母亲说。
“知道了,妈。”我应道。
“冰箱里有绿豆汤,下午热了自己盛。”母亲又补了一句。
“嗯。”我点点头。
门合上之后,整栋房子安静下来。
只有冰箱压缩机隔一阵响一下,嗡鸣声贴着墙壁从厨房爬过来,爬到楼梯口就散了。
我坐回书桌前,翻开计划本。
7月25日那页画着钩,旁边一行字:“晓晓说过两天回来。具体时间等她电话。”
过两天。
今天是第二天。
我站起来走到客厅,把座机旁边的灰尘擦了一遍。
桌面是木头的,边缘被胳膊肘磨得发亮。
听筒拿起来,拨号音在里面嗡嗡地响,我把它放回去。
过了几分钟又拿起来,听了听,又放回去。
座机是白色的,拨号盘上的数字被手指磨得微微发亮,八的按键上有一道浅浅的指甲印。
隔壁邻居家的电视开着,《还珠格格》的片头曲隔着院墙飘过来。
小燕子的笑声脆生生地落在院子里,跟蝉鸣搅在一起。
我把电视关了,声音从邻居家继续往这边渗,薄薄的一层。
下午两点,我把《阿房宫赋》的后半段背完了。
背完在计划本上画了一个钩,走到院子里。
阳光从西边斜着灌下来,藤萝架的影子铺了大半个院子。
石凳被晒了一整天,坐上去隔着一层裤子还是烫的。
豆荚一串一串垂着,最东边那串只剩了最后两颗。
第四颗昨天裂了,壳已经卷曲成两片对扣的弧,颜色从浅褐变成深褐。
第五颗的裂缝在午后的阳光里看得很清楚,边缘卷起来了,像一片被烤过的薄纸。
第六颗顶端也开了一道细缝。
我站在架子底下看了一会儿。
风从沙河方向穿过来,豆荚在风里轻轻晃,叶尖碰在一起,沙沙响了一阵又停。
走回屋里,电话还是安静的。
我坐下来翻开《高等数学》第113页,看了两行,目光又滑到座机上。
书页上的字一行一行往眼睛里走,但什么都没落住。
我把书签夹回去,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在藤萝架底下站了一会儿。
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石桌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形状随着风一直变。
像有人用碎镜子在桌上写字,写完又擦掉,换个位置重新写。
我把掌心摊开,阳光落在手心上,温热的,带着一点汗意。
我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屋里。
下午四点。电话还没响。
我在客厅里走了两圈,从沙发走到书架,又从书架走到电话旁边。
把听筒拿起来,拨号音还在,嗡嗡的,平稳得很。
我把它放回去,在沙发边沿坐下来,把靠垫拍了两下,搁在膝盖上,又拿开。
四点十分。院子里蝉鸣忽然拔高了一阵,又落回去。
四点二十分。隔壁邻居家的电视换了一档节目,广告里在播“今年夏天,相约九八”的旋律片段。
隔着院墙飘过来,碎碎的,像糖纸在风里翻动。
下午四点半。电话响了。
第一声还没响完我就接起来了。
“喂?”我对着听筒应了一声,声音比预想的急。
“羽哥哥!”晓晓的声音从听筒那头冲过来,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亮。
像有人把一扇关了很久的窗户猛地推开了。
“嗯。”我应了一声,在沙发边沿坐下来,指腹沿着听筒外壳的棱线从顶端划下去。
“我跟你说——我刚刚才回来!从中午一直忙到现在,刚进宿舍门,鞋都没换就给你打电话了!”
晓晓喘了一口气,声音里那股亮劲儿压都压不住。
像跑了很长一段路终于停下来,气还没喘匀就开始说话。
“我今天上午跟周姨请辞了。”晓晓说,声音里带着笑。
“请辞?”我握着听筒,反问了一句。
“嗯!我早上到店里,等她忙完手头那批货,我就走到柜台前面——”
晓晓顿了一下,像在重现当时的场景。
“我说,周姨,我高三补课就要开始了,我想给您请辞,准备回油田,希望您能批准。”
电话那头传来晓晓换鞋的声响,鞋底磕在门口的水泥地上,咚的一声闷响。
“你猜她说什么?”晓晓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调皮。
“说什么?”我追问,手指在外壳上轻轻叩了一下。
“她把手里那支笔往柜台上一搁,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
晓晓学着周老板的语气,尾音往上挑,又赶紧收回来。
“她说,‘傻孩子,请辞什么,想回去就回去。高三要紧,你妈那边你放心,有我呢。’”
我握着听筒,嘴角自己翘起来了。
“然后她转头就朝外面喊——小刘,把晓晓的考勤本拿过来!”
晓晓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鼻子轻轻吸了一下。
“她当场给我结的工资。工资加奖金一共一千八,全勤还多给了五十。她把钱数出来放在柜台上,说‘拿着,回去给自己买点好吃的。这阵子累坏了。’”
“周姨人真好。”我说,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感叹。
“嗯!”晓晓应了一声,声音里多了一层不好意思的软。
“周姨说这一段舍不得让我走。”
“她说,‘你这孩子心灵手巧,来了没几天就能替我给客户报账了,我开这么多年店,头一回见这么省心的。’”
我握着听筒,嘴角又往上弯了一截。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衣架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布料的窸窣声。
晓晓大概一边打电话一边在收拾东西。
“她还说——”晓晓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一点,像凑近了话筒。
“‘等你考上大学,放假了随时回来。周姨这儿永远给你留个位置。’”
“羽哥哥,我明天就回来了。”晓晓说,声音里那层亮又浮上来。
“明天?”我重复了一遍,手指在外壳上轻轻叩了一下。
“嗯!明天上午十点的长途汽车,下午四点到油田。周姨帮我查的,银基旁边那个代售点买的票,坐票,靠窗。”
晓晓一口气说完,又补了一句:“你来接我吗?”
“我去接你。”我说。
这句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掌心在沙发扶手上压了一下。
“那说好了,四点,油田汽车站。”晓晓说,声音稳稳的。
“四点。”我重复了一遍,手指在外壳上轻轻叩了一下。
“我上车前给你打电话,告诉你车牌号。”晓晓说。
“好。”我应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宿舍外面隐约传来走廊里有人走过的脚步声,拖鞋底擦着水泥地,沙沙的,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
“羽哥哥。”晓晓的声音追过来,比刚才低了一点点。
“嗯?”我应了一声。
“我问你个事。”晓晓说,声音里那层亮忽然收住了,换成了一种软软的、像在试探什么的东西。
“你问。”我说,指腹在外壳上停了一拍。
“这一个月——”晓晓拖长了尾音,像在犹豫要不要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你想没想我?”
我握着听筒,指腹在外壳棱线上停住了。
客厅里忽然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在厨房那头嗡嗡地响。
“想了。”我说。两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
“多想?”晓晓追问,尾音微微往上扬,像一只手从电话那头伸过来,轻轻勾了一下我的小指。
“每天早上给豆荚数日子的时候,算你走了几天。”我说,掌心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压了一下,“画钩的时候也算。今天画了三个钩,每个钩都是离你回来的日子又近了一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然后晓晓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轻,轻到像在说给自己听。
“我也是。”晓晓说,“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就数窗户外头那棵树上的叶子。数着数着就乱了,然后就从头数。数到你那边天亮。”
我握着听筒,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往上涌了一下,又落回去。
“羽哥哥。”晓晓又叫了一声。
“嗯?”我应道。
“明天见面的时候,你第一句话跟我说什么?”晓晓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
“你猜。”我说。
“我不猜。”晓晓的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像撒娇,又像命令,“你告诉我。”
我想了一下。窗外的蝉鸣停了一瞬,又响起来。
“我说——”我握着听筒,一个字一个字往话筒里送,“你回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拍。
然后晓晓的声音传过来,软软的,像一枚被焐热了的硬币放在掌心里。
“那我说——”晓晓停了一下,“我回来了,羽哥哥。”
“嗯。”我应了一声,嘴角自己弯了起来,弯到一半就收住了。
“那我挂了。明天见。”晓晓说,声音又软又轻。
“明天见。”我说。
“咔嗒”一声。忙音涌出来,短促而均匀。
我握着听筒又坐了一会儿才放回去。
听筒放回座机上的时候,塑料碰塑料,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还保持着握着的形状。
过了好几秒才慢慢伸直。
我在沙发边沿坐着,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下。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冰箱压缩机的嗡鸣声。
然后我站起来,走回卧室,在计划本7月26日那一栏画了一个钩。
另起一行写:“晓晓明天回来。上午十点的长途汽车,下午四点到油田。上车前打电话说车牌号。四点,汽车站。”
写完搁下笔。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拍,又在末尾添了一句:
“她说周姨舍不得让她走。她说周姨夸她心灵手巧。她说周姨让她放假随时回郑州,位置永远留着。她说她想我了,每天晚上数叶子数到我这边天亮。”
窗外的蝉鸣歇了一阵又响起来。
隔壁邻居家的电视换了一档节目,隐约能听见广告里在播“今年夏天,相约九八”的旋律片段。
隔着院墙飘过来,碎碎的。
暮色从西边慢慢压过来,把藤萝架的影子拉得又软又长。
我走出院子的时候,最东边第五颗豆荚的裂缝比下午又宽了一点,边缘卷曲的弧度更大了。
第六颗的顶端那道细缝,在暮光里几乎看不见。
但它在。
我伸手碰了一下第五颗的壳面。
干燥的,温热的,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顶。
指尖收回来的那一瞬,风从沙河方向穿过来,藤萝叶沙沙响了一阵。
那颗豆荚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壳面上那道裂缝的边缘,像嘴唇动了一下。
我在藤萝架下站了一会儿。
石凳已经凉了,院子里的光线从暖金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更深的灰。
远处沙河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汽笛,隔得远,听不真切,但确实有。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第一颗星星还没出来。
走回屋里,我把书桌整理了一遍。
稿纸叠好压在铜鸟底座下面,笔收进笔筒,英雄616搁在最顺手的位置。
《高等数学》和“晓晓笔记”并排立在书架上,书脊一个深蓝一个浅蓝。
那本浅蓝色封面的笔记本,我伸手把它从书架上抽下来,翻到扉页。
“送给羽哥哥——晓晓,1998.2.1。”
指腹在那行字上轻轻压了一下,纸面微温。
我把笔记本放回原处,和《高等数学》并排立好。
两本书的书脊挨在一起,中间没有一点缝隙。
我三点半到。提前半个钟头。在车站门口等她。
那个钩我握在手里,等她回来再落笔。
【余味金句】
她说周姨舍不得让她走。
她说周姨夸她心灵手巧,来了没几天就能替客户报账。
她说她想我了,每天晚上数叶子数到我这边天亮。
三句话叠在一起,像三颗扣在一起的壳,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熟。
明天下午四点,汽车站。
我三点半到,提前等她。
她第一句话会说“我回来了,羽哥哥”。我第一句话会说“你回来了”。
【追更钩子·情感钩子】
我把计划本合上,目光落在书架上那本浅蓝色封面的“晓晓笔记”上。
它和《高等数学》并排立着,书脊一个浅蓝一个深蓝,像两个人站在同一层架子上,肩膀挨着肩膀。
明天上午十点的长途汽车,下午四点,油田汽车站。
我三点半到,提前半个钟头。
藤萝架下,第五颗豆荚的壳快裂透了。
风从沙河方向一阵一阵地吹过来。
她说她想我了,每天晚上数叶子数到我这边天亮。
明天下午四点,她从那趟车上下来。
我在出站口等着。第一句话跟她说:“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