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凡的话不太客气，乔治五世的脸色有些难堪。
袁凡当没看见，从旁边取了张纸擦擦手，又一连拣出来几张邮票。
一张是美利坚太平洋铁路的。
美利坚的铁路建设，背后就是英吉利。
那半个世纪当中，英吉利海外证券投资，美利坚的铁路债权占了近两成。
可以这么说，美利坚修铁路的钱，有一半以上来自英吉利。
一张邮票上，是一个做纺织工人打扮的英吉利人，这位叫萨缪尔·斯莱特。
此人被美利坚人称为他们的工业革命之父。
正是萨缪尔·斯莱特，将英吉利先进的纺织技术带到美利坚，拉开了他们工业革命的序幕。
一张邮票上，是人头攒动的港口，这是纪念英吉利人大移民。
从独立以后的一个世纪当中，英吉利向美利坚移民了1300万人。
最疯狂的是1950到1860那一段时期，十年之间，移民260万！
这是真正的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在一千六百年前，是我国的东晋，当时发生了一场叛乱，由一位叫陶侃的公爵领军平叛。
开始的时候，战事并不顺利，前线连连失利，后面的粮草也跟不上，陶侃就心生退意了。
这时候，他的副手温峤就劝他，眼下的局势，就像是骑在老虎背上，是无法后退的，退就只会被老虎扑翻咬死。
为今之计，只能咬着牙坚持，把老虎打服，把老虎训成家猫，这是唯一的生路。
陶侃听了温峤的劝说，咬牙坚持了下来，打败了叛军。
这个故事，我们叫做“骑虎难下”。”
乔治五世手里捏着一个橙子，手指关节发白，捏得橙子都变形了。
陶侃骑虎难下，毕竟还是下了。
英吉利却是打了退堂鼓，或者说，压根儿就没有意识到，美利坚是一头猛虎，他们一直沉醉在帝国的荣光当中，以为对方只是一只狸猫。
独立战争都没被打醒，以为只是被猫挠了一下，结果呢？
乔治五世脸色阴晴不定，从袁凡手上拿过邮包，自己在里头挑拣着邮票。
很快，他也拣出来三张。
一张是纪念1823年门罗宣言的。
就是这纸宣言，叫着“美洲是美洲人的美洲”，要将他们彻底赶走。
一张是纪念1846年俄勒冈条约的。
就是这个条约，英吉利在北美的地盘大幅缩水，而美利坚却从十三个州，逐步扩大到了二十九个州。
一张是纪念1867年购买阿拉斯加的。
美利坚花720万美元巨款，购买那块不毛之地，当时美利坚有51%的人不同意，觉得这是亏本买卖。
最后还是干了。
为的就是将加拿大夹在中间，装进“西沃德的冰箱”里。
而加拿大是英吉利的地盘。
这一招立竿见影。
就是这一年，英吉利议会通过《英属北美法案》，让加拿大自治。
最后，乔治五世的掌心扣着一张邮票，迟迟不肯放下。
过了良久，他的手上哆嗦了两下，邮票像秋天的落叶一般飘落。
他的声音也像深秋的山色一般萧索，“养虎为患，是从奴隶到仆从，骑虎难下，是从仆从到什么呢……伙伴？朋友？”
飘落的这枚邮票，是前年刚发行的新票。
票值五美分，是为了庆祝美利坚第一艘航母“兰利号”服役而发行的。
这个国家有了航母，奴仆的腰杆子已经直起来了。
虽然还远远比不上皇家海军，皇家海军可是有六艘航母，可再将人家视为奴仆，那就是自欺欺人了。
就在兰利号服役这一年，在华盛顿签署了一个《五国海军条约》，美利坚与英吉利的战舰吨位对标为1：1看齐。
对于海权时代来说，军舰看齐就等于是目光看齐。
再也不可能俯视人家了。
乔治五世看着桌上纷乱的邮票，心中也是纷乱如麻。
这些事情，他自然都是知道的，相比袁凡这个局外人，他更加要清楚得多。
但他还真没有跳出这个局，以百年为时间轴，来审视过这个问题。
“朋友？伙伴？”
袁凡呵呵一笑。
对于国际政治，他是狗屁不通，但不妨碍前世在论坛上，看这些似是而非的高论。
能够在美英两根搅屎棍之间抹点儿眼药，那不是挑拨离间，那是积德行善。
“以前有位高人，整天做梦想穿一件皮裘，可他又没钱买，就跑去跟老虎商量，虎兄，方不方便将您的皮剥下来，送给我做一件袍子呢？”
袁凡顿了一下，问道，“陛下，您觉得那头老虎愿意将自己的皮给他么？”
乔治五世不知道与虎谋皮这个词，但他听得出来其中的讥讽之意。
他面色一垮，“袁先生，我暂且不好说谁是我们的敌人，但我可以肯定，美利坚是我们的朋友！”
袁凡的说辞，不能说没道理。
但肯定有失偏颇。
乔治五世也是太平洋上的老麻雀，想带他的节奏，没那么容易。
英吉利对美利坚的确是另眼相看，说他们养虎为患也好，骑虎难下也罢，都没说错。
但这一切的基础，是他们花一个便士养虎的时候，那虎能返还一个先令反哺他们。
即便如今的美利坚，不再是他们的奴隶和仆从，但真遇上事儿了，只要英吉利一开口，他们还是真上。
远的如布尔战争，近的如一战，英吉利已经疲态毕露，要没有美利坚的帮忙，这老大帝国还真不见得能撑得下去。
怎么，到了袁凡这儿，连朋友都不能算？
英吉利与美利坚合作，就是与虎谋皮？
“这个世界上当然有朋友，但是，当一方伸手借钱的时候，那么，他欠下的不是债，而是一个不再平等的答案。”
袁凡的声音冷冽如剃刀，一下一下地刮着乔治五世的下巴，连润滑剂都没有，就这么愣刮。
“陛下，以您的英明神武，当然会知道，国家与国家之间，只会有永恒的利益，不会有永恒的朋友！”
***
肯特郡，查特韦尔庄园。
这个庄园很大，超级大，足足有八十英亩。
用华国人听得懂的话，是将近五百亩，差不多是五个恭王府。
这里原本是一处乡下的农舍，前年来了个款爷，花了五千英镑买下这里。
原本以为他想开一个农家乐，没想到他又耗费几个五千英镑把这儿拆了重建。
那个任性的款爷，名叫丘吉尔。
这位的出身也不简单，他家祖上是马尔巴罗公爵。
英吉利公爵家族拢共有二十个，他家名列第十。
丘吉尔他爹虽然没能袭爵，但也担任过财政大臣，他妈也不白给，是美利坚《纽约时报》老板的闺女。
好吧，说这么多，就是一句话，这位爷是个纨绔子弟。
现在已经上午十点半了，他还刚起床。
丘吉尔这货连牙膏都不会挤，在媳妇儿克莱门汀的伺候下刷完牙，就光着泡进了浴缸。
早晚两泡，雷打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