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很是意外，他看了看周遭的环境，不禁多了一丝佩服。
潦倒如此，还能挺着一身骨头，就这一点，就值得人高看一眼。
蒋碧薇很快也就反应过来了。
徐悲鸿是个什么身份，值当人家罗斯柴尔德家族登门特聘？
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冲着人家袁先生来的。
瞧他这般做派，那自然是人家袁先生没搭理他们，事情没有谈妥，他们才转头向徐悲鸿伸出橄榄枝，希望从这儿取得突破口。
自家已经受了袁先生的恩情，还不知道怎么报答，怎么还能给袁先生添麻烦呢？
“你叫什么名字？”袁凡突然问道。
自从那天到巴黎，这人就跟着。
他没给过好脸色，这人还是跟着，像长了条尾巴。
每天早上，他的写字台上总会出现一些东西。
不是攻略，就是门票。
要么，就是他当日光顾过，有些兴趣，但又没买的物件儿。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他这算是礼趴于地了。
“我叫杜瓦尔，袁爵士。”
听袁凡开口，那人大喜过望，转身恭敬地回道。
袁爵士？
徐悲鸿两口子面面相觑，这又是什么鬼？
袁凡点点头，平淡地道，“徐先生的画，值得你们投资。”
杜瓦尔诚恳地笑道，“您的眼光，肯定是没错的。”
“你走吧！”
袁凡挥挥手，杜瓦尔眼神一黯，强笑一声，转身出门。
这时听到后面的袁凡说道，“不用跟着我了，回去跟你家主人说一声，今天晚上八点，我给他半个钟头。”
杜瓦尔身子一颤，重重地吐了口气，才转过身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袁凡转过头来，徐悲鸿两口子齐齐瞪着他，像是在动物园看老虎。
徐悲鸿经常去动物园，不只是看马画马，还看虎画虎。
眼前这袁先生，可是一点都不马虎，连罗斯柴尔德家族的人都要弯腰！
袁凡伸手在他们两人眼前扬了扬，“悲鸿兄，眼见着到饭点了，您这东道主，总得让我蹭顿饭吧？”
蒋碧薇将徐悲鸿推到椅子上坐着，“袁先生，您先喝盏粗茶，我这就去买菜。”
徐悲鸿这会儿才清醒过来，起身反把她按在椅子上，“你身子重，你陪袁先生聊会儿天，我去买菜！”
蒋碧薇也不矫情，吩咐了徐悲鸿买几样什么菜，再转头笑道，“袁先生，不是舍不得请您下馆子，实在是这巴黎的中餐馆子，差不多都是鲁菜，浓油赤酱的，那味道重的啊，都赶得上油画了，还不如我亲手做几个小菜。”
巴黎华人以遗留的劳工军团为多，劳工军团大多来自山东河北，自然就是鲁菜的底子。
“宜帮菜鼎鼎大名，我还真没吃过，不想倒是在巴黎有了口福！”
袁凡去洗了洗手，刚才抽了人，脏了手。
宜兴不只是紫砂壶出名，宜兴菜也出名。
菜都是地方养出来的，那地儿出产的东西多，桌上的花样自然就多了。
宜兴那地界，有一百多座山，二十多条河，还有五个湖。
这就叫得天独厚，老天爷追着赏饭。
“可惜在这巴黎，就这么一条塞纳河，除了青蛙什么都没有，哪像我们宜兴，出去就是笋啊，板栗啊，雁来蕈啊，黄雀啊，野鸭啊，獐鸡啊……”
说着说着，蒋碧薇的眼中多了一层雾气。
想起来也是造孽，她一大家闺秀，现在跟着徐悲鸿遭这份罪。
看她身上那旗袍，料子挺好，是杭州春绸，色却是旧了，袖口都起毛了，不经意间一伸手，肘子那儿还有一补丁。
袁凡暗叹了口气，笑道，“嫂夫人，听口音，您与悲鸿兄是同邑，你们这是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
蒋碧薇抹了抹眼角，咯咯一笑，“这说来话就长了，说起来有些难为情……”
袁凡精神一震，耳朵竖了起来。
他最喜欢听说来话长的，人家越难为情听起来越得劲儿。
蒋碧薇在读小学的时候，某天回家，他爹告诉她一个消息，她有婆家了。
蒋同学没什么反应，她十三了，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她爹得意地扬扬眉毛，他给闺女挑了户好人家。
苏州查家的查华照。
苏州查家，就是海宁查家迁徙到苏州的分支。
这一支的祖上叫查世倓，是满清嘉庆年间的内阁中书，在苏州买下来拙政园，只是后来又给卖了。
查华照跟蒋碧薇同龄，同是书香门第，长得一表人才，两人同框，的确登对。
照这个剧本下去，蒋碧薇要是跟查华照成亲了，那她就与徐志摩他们成亲戚了，她算是金大侠的婶子。
可几年之后，出事儿了。
在高考之时，查华照查公子居然作弊！
他居然买了国文考试的试题！
这就丢人丢到姥姥家了，您要买的是数学题，多少还能有话说，可您买的是国文！
你们查家就是吃这个的好吧！
蒋碧薇听说了这事儿，当时就崩溃了，决绝地提出来，爹，我要换剧本！
她爹一听就懵了，没听说考试作弊就要退婚的呀？
蒋碧薇一听，求人不如求己，你不愿意换剧本，我自己换！
她换的剧本，就是徐悲鸿。
两人一合计，徐悲鸿门第差了太多，唯一的办法，只能是效仿卓文君和司马相如。
什么都别说了，奔跑吧！
买了两张船票，就跑到了倭国。
那一年，徐悲鸿二十二岁，蒋碧薇十八岁。
事已至此，蒋父也只好认了，得，我就做个卓王孙吧！
说起这些往事，蒋碧薇眉间含笑，说不出的温柔。
在袁凡刚进门的时候，蒋碧薇的眉宇之间，还藏着浓浓的郁色，现在已经云消雾散了。
张道藩那人虽然不行，但他说的那句渐卦爻词，还真是被他蒙对了。
徐悲鸿驿马宫动，还真是会做南洋之行。
而徐悲鸿下南洋之后，蒋碧薇独守危巢，心情抑郁，不久就会流产。
这次的流产，对两人的情感伤害巨大。
贫贱夫妻百事哀，徐悲鸿这个“悲”，到了那会儿，就真是与“哀”画上等号了。
此后，两人的裂痕越来越大，分分合合的纠缠中，最后还是会劳燕分飞。
一对有情人，落到那样的结局，实在是令人唏嘘。
现在有了袁凡的出现，卦象就变了。
渐卦，本就是渐进之卦。
此卦“止而巽，动不穷”，艰险与机遇，渐行渐变。
九三爻词的“鸿渐于陆”，是最为艰险的低谷。
现在得了袁凡的援手，挺过了九三爻词之险，徐悲鸿接下来就会向好上行了。
六四爻词，“鸿渐于木，或得其桷，无咎。”
鸿雁落在房梁上，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稳了。
日子稳了之后，将是九五之爻。
“鸿渐于陵，妇三岁不孕，终莫之胜，吉。”
鸿雁飞到了祖坟之上，家中就要添丁。
最后，就会迎来上九之爻。
“鸿渐于逵，其羽可用为仪，吉。”
鸿雁落在了光明大道之上，会成为行业的泰山北斗，咳嗽一声，行里都会抖三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