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沈知意稍稍沉吟了片刻,视线牢牢落在徐湛的身上,眼底那层化不开的担忧清清楚楚地显露出来。
他靠着墙壁,一点一点缓慢地往前挪动脚步,每一次抬脚都格外谨慎吃力,仿佛稍微用力,肩膀的伤口就会传来钻心的痛感。没有扶着墙面的那只手松弛地垂在身体一侧,手指无意识地向内微微蜷曲,肌肉时刻绷着,借着手臂的力道勉强维持身体摇摇欲坠的平衡。
光是静静看着他步履蹒跚的模样,沈知意心底就不由自主涌上一阵心疼,只觉得此刻的徐湛,看着格外单薄可怜。
她的目光往下落,定格在他紧紧扣住墙面的手掌。
长期用力之下,指节被挤压得泛出一层青白,深深陷在墙壁粗糙的墙皮纹路里。身上这件浅灰色的短袖面料偏薄,随着他一抬一落的步伐,肩头的布料反复绷紧、舒展,布料之下绷带包扎形成的凹凸轮廓隐约可见,光是隔着一层衣料,都能想象得到伤口牵动时的酸涩痛感。
沈知意的眉心不由自主轻轻蹙起,两道浅浅的眉峰向内收拢,眉心挤出一道淡淡的细纹。心底的担忧再也压抑不住,下意识抬脚朝前迈出一步,伸出手便打算接过他手里那只装着温水的玻璃杯,替他分担一点重量。
可就在她的指尖距离冰凉的杯壁只剩分毫的时候,一道修长的身影骤然从斜侧里走了上来。
是谢予舟。
他动作轻快却不显仓促,白衬衫的袖口随着抬手的动作向下滑落少许,又顺势往上褪开一小截,露出一截骨节匀称、线条利落干净的手腕,突出的腕骨在客厅顶灯的照射下,勾勒出明暗分明的棱角。
他好像早就预判到了沈知意接下来的举动,一切都来得恰到好处。
修长的手掌从容地从一旁探出来,指腹稳稳贴合住玻璃杯光滑的外壁,力道拿捏得不轻不重,妥帖又自然,轻轻松松就将水杯从猝不及防的徐湛手中接了过来。
徐湛:“?”
掌心骤然一空,徐湛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原地。
他的手臂还维持着方才端着水杯抬起的姿势悬在半空,指尖依旧保持着弯曲握杯的弧度,大脑短暂宕机,迟迟没能反应过来该把手收回去。
等视线聚焦,看清出手拿走水杯的人居然是谢予舟,眼底的错愕又浓重了几分。
他的目光来回反复游移,先是定定看向神色平淡的谢予舟,随即转头望向站在一旁的沈知意,最后视线又落回谢予舟波澜不惊的侧脸。
对方神色沉静,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顺手接下水杯只是一件微不足道、随手为之的小事。
谢予舟安静地站在他面前,白衬衫领口敞开小小的缝隙,露出一截线条流畅漂亮的脖颈,暖光顺着皮肤的轮廓缓缓流淌,安静的气场无声地笼罩下来,自带一层淡淡的疏离感。
沈知意伸在半空中的手顿了足足两秒。
她低头看了看还僵着姿势的徐湛,又侧过头瞥了瞥动作行云流水、毫不喧宾夺主的谢予舟,唇角慢悠悠地向上扬起一抹戏谑柔和的浅笑。
徐湛愣神,并不单单只是因为水杯被突然接走这件小事。
方才他忍着疼痛从卧室慢慢走出来,卧室门框恰好形成了天然的视觉死角,墙体遮挡住大半视野,他自始至终都只看见了独自待在客厅的沈知意,压根没有察觉到角落还站着另外一个人。
一路上意识昏沉,醒来之后也先入为主地以为,是沈知意独自一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受伤晕倒的自己平安送回家。
心里满满的全是动容与感激。
可静下心稍稍一想,沈知意只是一个女孩子,单凭她一个人的力气,怎么可能搀扶起失去行动能力的自己,一路辗转回到家中?
直到先前母亲口中说起,送他回来的一共有两位同学,这句话此刻才终于在他脑海里彻底落地。
原来,谢予舟从头到尾,一直都在旁边。
一层淡淡的失落悄无声息地从心底蔓延开来,薄薄地蒙在眼底,如同清晨尚未散去的薄雾,藏得很深,可那份落空的滋味无比真切。
他长长的睫毛无力地垂落,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深邃的阴影。宽松的浅灰色短袖衬得身形愈发清瘦单薄,领口处凸起的锁骨被灯光切割出清晰的阴影轮廓,整个人看上去依旧虚弱。
他压下心底翻涌而起那点复杂难言的情绪,调整好呼吸,嗓音还残留着伤痛过后挥之不去的沙哑,诚恳地对着两个人微微颔首道谢:“谢谢你们把我送回来。”
“没事的。”
沈知意随意地摆了摆手,回答干脆利落。
只是那份萦绕不散的担忧还沉淀在眼眸深处,她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色,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熟稔的叮嘱,像个操心的老朋友一般絮絮开口:“之后一定要好好注意身体,可千万别再经常不按时吃饭,把身体都熬垮了……”
话说到一半,她的话音猛地卡住。
脑子里像是骤然敲响了一记警钟,她瞳孔微微一缩,眼睛倏地睁大,后知后觉想起一件至关紧要的大事。
她急忙伸手掏出裤袋里的手机,屏幕“咔”地一下亮起,冷白的屏幕光线映照在她半边脸颊上,将五官的轮廓勾勒得分明。屏幕顶端显示的时间清清楚楚地摆在眼前。
距离她和林婉秋早就敲定好的聚餐约定,居然仅仅只剩下十几分钟。
通知栏一长串密密麻麻的消息弹窗,还有沈舒然好几通无人接听的未接来电,层层叠叠排布在一起,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已经白白耽搁了太多时间。
沈知意心底瞬间涌上一阵强烈的懊恼。
光顾着操心徐湛的伤势,全程精神紧绷,居然把赴约这件大事彻底抛在了脑后,再继续磨蹭下去,铁定要严重迟到。
她飞快地扫完手机上的消息,指尖轻轻一按锁屏,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脸上浮出浓浓的歉意。
视线先是落在徐湛苍白的面庞上,又匆匆望向卧室,隐约听见里面还有徐湛母亲收拾东西的动静,才略带窘迫地开口解释:“不好意思啊,我之前早就跟人约好了出去吃饭,时间快要来不及了,得先走一步。”
徐湛哪里看不出来她神色间的焦急,他缓缓扯了扯嘴角,勉强牵起一抹浅淡、带着一丝苦涩的笑意。
“好,你快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阿姨,我先走啦!”沈知意稍稍抬高了一点音量,朝着卧室的方向扬声喊道。
徐湛的母亲还没出来,可确是实在的热情,她出声挽留:“哎哟,怎么这么急?留下来吃顿便饭再走呗!我做饭很快的!”
好像天底下的长辈皆是如此,但凡有晚辈登门,总要热忱地开口留人用餐,分不清究竟是发自内心的真心邀约,还是习惯性的客套寒暄。
沈知意只能带着歉意温柔婉拒。
她快步走到餐桌一旁,拎起一直搁在餐椅靠背处的书包,单手轻巧一甩,稳稳将书包背在了肩膀上。
途经谢予舟身侧的时候,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动作自然随意,悄悄把剩下的事情托付给他。
“接水的动作就交给你啦,忙完记得早点动身回去。”
简单交代完毕,她转身径直朝着玄关的方向走去。
路过玄关置物架上摆着的陶罐与风干花束,目光短暂地停顿一瞬。
她弯腰低头换鞋,鞋底踩过玄关的软垫,发出细碎微弱的声响。
几秒钟之后,“咔嗒”一声轻微的锁舌咬合声,房门轻轻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