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沈舒然投向她的目光太过直白,那股难以置信的情绪几乎快要写在脸上,林婉秋终究察觉到了二人异样的神色,不由得轻轻开口。
“怎么?”她看着眼前两张写满错愕的脸庞,低低地笑了一声,笑意里掺着几分淡淡的自嘲。
“没想到我会主动道歉是吗?错了便是错了。现在,我唯一的心愿,只希望你们两个能够过得安稳顺遂。”
她说完,目光静静地在她们脸上停留片刻,眼底不再裹挟着从前那种逼她们回家的执拗。
“往后若是遇上难处,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这一回,林婉秋再也没有摆出往日强硬的姿态,不再反复劝说、逼迫她们回到沈家。
她抬手,随手将散落在脸颊旁的发丝捋至耳后,腕间那只白玉镯顺着纤细的腕骨轻轻往下滑了一寸,随着抬手的动作,又顺势归位,稳稳贴在皮肤之上。暖光落在玉石表面,漾开一层温润如水的柔光,像是长久以来纠结拉扯的心结,终于被妥帖安放,沉淀成了心底一道温和的印记。
“只要我力所能及,都会尽量帮衬你们。”
话音落下,她就那样安静地坐在原地凝视着两个女孩,汹涌的不舍清清楚楚漫上眼底,几乎快要藏不住。她垂了垂眼皮,又硬生生将那份翻涌的眷恋悄悄敛回深处,不肯将脆弱过多展露出来。
片刻之后,林婉秋缓缓从座椅上站起身。
动作从容平缓,不见半分仓促。她背对着二人,伸手拿起搁在椅背上的皮包,修长的手指勾住皮质包带,指腹微微用力,将带子轻轻攥在掌心。一丝细微的哽咽堵在了喉咙深处,她死死压住那股发酸的鼻音,只有尾音微微发颤,泄露了心绪。
“慢慢吃,多吃些再走吧,我下楼去结账。”
话音落毕,她抬脚朝着包厢门口走去。
步伐不快,浅灰色衬衫宽大的袖口随着迈步轻轻晃动,布料上细密低调的暗纹在明暗交错的灯光之下忽明忽暗。快要走到门框边时,一直绷着的脊背悄悄松弛下来,肩膀微微垮塌了少许,藏起了满身的疲惫。木门被她轻轻带上,“咔嗒”一声轻响,隔绝了包厢内外两个空间。
沈知意和沈舒然下意识对视一眼,二人眸子里浮动着一模一样的震惊。
她们心里都清楚,她下楼之后,便不会再折返回来。
沈知意嘴唇轻轻翕动,心里反复斟酌着该如何开口唤住她。
毕竟还有正事没说呢。
喊妈妈……现如今二人之间隔阂深重,这声称呼来得太过微妙突兀;喊阿姨,又生分得过分,仿佛彻底斩断了所有血缘羁绊,形同陌路;直接直呼全名,更是对长辈极大的不敬。千思万虑,一时间她竟卡在原地,进退两难。
“欸……”
沈知意还是下意识出声唤了一句。
已经踏出半步的林婉秋闻声立刻顿住脚步,侧身回过头来。转身的瞬间,衬衫领口微微松开些许,露出脖颈间那条素雅丝巾柔和的边角。
沈知意喉结重重滚动了一圈,咽下了心底翻涌万千的情绪,终究还是轻声唤出:“妈。”
一瞬间,林婉秋的眼眸倏地亮起,期待猝不及防涌上眼底。
然而预想之中,期盼已久的归家之言并没有随之到来。
正如沈舒然暗自预料的那样,沈知意并不会松口答应重回沈家。
她抿了抿唇,神色复杂,坦诚地开口。
“学费不要再帮我们交了。要是已经预缴,就麻烦去申请退回来吧。”
稍稍停顿,她像是怕对方误会,又认真补充道。
“我们会靠自己的实力,不花学费。”
林婉秋整个人微微一怔,沉默几秒,随即恍然明白了她话里的深意。
这里是二楼包厢,落地玻璃窗一尘不染,深色的实木窗框干净利落,玻璃镜面隐隐倒映着屋内暖黄的灯火。她缓缓转头望向窗外。
夜色已经彻底浸染开来,深蓝色的天幕层层铺展。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融融的光晕连成长线,远处马路上车流不息,隐约传来低沉的车流嗡鸣。寥寥几颗黯淡的星星悬浮在夜空之中,被城市漫天的灯火衬得格外朦胧微弱。
良久,她低低笑出了声。
这一次的笑意发自心底,没有勉强,没有苦涩,只剩尘埃落定之后淡淡的释怀。郁结在心头许久的心结,终于随着这一声轻笑缓缓舒展,稳稳落在眉眼之间。
“暑假的时候,跟着他们补课,进步应该很大吧?”
她回过头,目光温柔地落在两个少女身上。能够说出这样笃定的话,足以证明漫长假期的辛苦耕耘,已经结出了果实。
可一提及补课这件事,沈知意和沈舒然脸上的神色不约而同变得有些局促,神态僵硬,手足无措地错开了视线。
林婉秋将二人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不由得轻轻感慨。
“你们,终究是长大了。”
“这是好事。”
再多的留恋与不舍,到此也该画上休止符。
她不再停留,转过身,推门走出包厢,房门缓缓闭合,将偌大房间里残留的烟火气息,与门外沉沉的夜色彻底分隔开来。
包厢之中只剩下沈知意与沈舒然两个人,桌上饭菜尚且冒着零星余热,空气安静,只剩下吊灯轻轻的嗡鸣。
而刚才林婉秋简简单单一句话飘过来,落进沈知意和沈舒然耳中,两个人心底同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感,差点没当场失态。
不用特意琢磨,口中所说的“他们”,除了谢予舟和许昭衍,不会再有别人。
要说学习效果,倒也不能全盘否定,多多少少确实是长进了一些。
可谁能想到,整个暑假大半的时光,哪里是什么埋头苦读的补习日常,分明就是结伴到处游荡摸鱼。
今天一伙人溜到老巷深处,围着小摊热气腾腾吃烤串,油脂滋滋作响,孜然香气漫得整条巷子都是;明天傍晚跑去河边的堤岸,靠着栏杆吹晚风,漫无目的地闲聊发呆,看着落日一点点沉进河面;后天干脆全都窝在客厅柔软的沙发上,拉上窗帘抱着零食扎堆看老电影。
偶尔谢予舟还真会板起脸,认认真真抽出习题,耐着性子给她们拆解两道重难点题型。
偏偏题刚讲完,笔墨都还没有干透,一旁的许昭衍就笑眯眯掏出一副扑克牌,大手一挥,张口就是冠冕堂皇的“劳逸结合,学习也要适当放松一下”。
于是补习到此戛然而止。
接下来的大把时间,四个人围着桌子斗地主、抽乌龟,吵吵闹闹,纸牌拍在桌面上噼啪作响,早就把成堆的习题册抛到了九霄云外。
一想到这里,沈知意眼尾微微抽动,沈舒然也尴尬地指尖抠了抠碗沿。
这就是二人方才神色不自然的根源。
林婉秋脑补出来的画面,估计是两个女孩整个假期夙兴夜寐,埋在书山题海之中,日复一日埋头刷题,有两位学霸悉心辅导,勤学苦读,一刻也不曾松懈。
沈知意悄悄垂眸,掩去眼底那点哭笑不得的情绪。
现实和这份美好的想象,可以说是南辕北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