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秋的指尖轻轻顿在了相册的其中一页，动作停了许久，目光牢牢黏在相片之上，嘴里低声絮絮地念叨着。
“枝苒小时候，可真是个特别乖巧的孩子。”
照片里的小姑娘穿着一身蓬蓬松松的粉色小连衣裙，乌黑的头发扎成两个圆滚滚的羊角辫，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正肆无忌惮地对着镜头绽开灿烂的笑容。热烈的夏阳从侧面斜斜洒落，将她稚嫩的小脸映照得亮晶晶的，身后院墙爬满层层叠叠翠绿色的藤蔓，蓬勃的绿意衬得孩童鲜活的模样被永远定格在了那个燥热明媚的夏日。
一旁的沈锦尘百无聊赖地低着头，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来回点按，看样子正在回复别人发来的消息。
屏幕指尖的敲击声断断续续响了几声，动作倏然停了下来。听见母亲这番感慨，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旧事，随手停下手里的动作，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玩味、藏着几分嘲弄的浅笑。
那抹笑意淡淡的，浮在唇边，弧度并不算张扬，可内里暗含的情绪半点都没有刻意收敛。他缓缓抬眼，视线暂时离开散发着冷光的手机屏幕，先是扫过那本摊开的相册，随即又漫不经心地移向别处。
“现在，也挺乖巧的。”
他刻意拖长了一点点尾音，话里藏着没明说的潜台词，听上去多少带着几分言不由衷的揶揄。
“是啊……只是……”
林婉秋的指腹缓缓摩挲着相片外面的透明塑封膜，轻轻抚过照片里小女孩脸颊的位置，塑料薄膜被指尖蹭过，发出一阵极其细微的沙沙轻响。她失神地抬眼望了沈锦尘一瞬，目光短暂地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很快又沉沉落回到泛黄的相册纸页上，声音压得又轻又缓，裹挟着化不开的茫然。
“我总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明明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骨肉，是你的亲妹妹……可相处起来，处处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违和。”
听到这话，沈锦尘整个人骤然一僵。
悬在屏幕上方的手指瞬间停滞不动，屏幕幽冷的白光静静打亮他骨节分明的指节。他猛地抬眸，直直看向身侧的林婉秋，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探究与急切。
“哪里不对劲？”
他下意识身体微微往前倾，手机被随手搁置在大腿膝盖处，垂下的手掌大半遮住了亮起的屏幕，光芒被遮挡，暗了大半。
林婉秋始终垂着头，视线落在相册之上，压根没有留意到儿子骤然紧绷起来的神态。她的指尖沿着相册封皮的边缘反复来回轻轻划动，像是在和自己的内心喃喃自语，缓缓吐露埋藏许久的心结。
“我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像又不像。
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察觉到这番说辞格外矛盾，不由得轻轻顿住，陷入了沉默。
若是单论性格，好像又挑不出半点破绽。至少当着她和沈文衡的面，宋枝苒一直都维持着从前沈枝苒该有的模样，温顺内敛，懂事体贴，说话总是柔声细语，笑起来甜美温和，一举一动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会记得适时给林婉秋端来温热的水杯，看见沈文衡回家，主动上前接过外套、递上拖鞋，饭桌上不动声色地夹起适口的菜，轻轻放进她的碗中。所有这些体贴入微的举动，做得行云流水，自然流畅，几乎挑不出一丝刻意表演的痕迹。
可恰恰就是这份过分完美的妥帖，反倒让林婉秋心底那股别扭的感觉愈发强烈。
说不清缘由，纯粹只是一种女人敏锐的直觉。
明明是血脉相连、本该最为亲近的母女，朝夕共处，常常待在同一个房间里，距离近在咫尺，两颗心之间却始终隔着一层厚厚的隔膜。无论她如何主动示好，宋枝苒始终礼貌地和她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像是心底牢牢关上了一扇门，从来都不愿意真正向她敞开。
到底是为什么？
林婉秋百思不得其解，满心都是无从消解的困惑。
“你说……她真的，是你的妹妹吗？”
这句话轻飘飘地从她口中溢出，音量微弱得几乎快要融进屋内安静的空气里。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她自己先怔住了，仿佛完全没料到心底盘旋已久的疑惑，居然会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脱口而出。指腹重重按压在相片的塑封边缘，手指不自觉微微收紧。
沈锦尘万万没有想到，母亲竟然会把这个沉重的疑问，抛到了自己的面前。
他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轻轻抽搐了一下。
积攒在心底许久的无数猜想在此刻一股脑涌了上来，无数个平日里暗自留意、反复琢磨的细节在脑海里飞速闪过。他迫不及待想要吐露心声，想说她就不是真正的沈枝苒……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林婉秋便自顾自地轻轻笑了一笑。
那一抹笑容格外温柔和善，嘴角扬起的弧度刚刚好，可在暖黄灯光的映照之下，却弥漫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落寞与哀伤。薄薄的忧愁如同朦胧的雾气，潜藏在笑意深处，浮不上来，也消散不掉。眼角细细浅浅的细纹，在此刻被光线勾勒得分外清晰。
“肯定就是枝苒，所有的一切，早就都确认过了。”
她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语气里带着一丝懊恼，懊恼自己竟然生出如此荒唐的念头，强行给自己的内心一个确定无疑的答案。
只是片刻之后，失落的情绪还是悄悄钻了出来，她低声呢喃：“可为什么，我还是一直有着这种奇怪的预感呢……”
沈锦尘复杂难言的目光沉沉落在她的身上。
就算他此刻坦诚说出，如今的宋枝苒并不是那个妹妹，又能够改变什么。
没有证据，没有头绪，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这份强烈的不适感究竟来源于何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思绪，打算先好好安抚陷入自我内耗的母亲。手臂缓缓抬起，手掌朝着林婉秋的肩头伸过去，准备轻轻拍拍她的后背，几句宽慰的话语已经酝酿妥当，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只差分毫便能落到实处。
指尖距离她的肩头不过短短数厘米，眼看着便要触碰到衣物——
“咚咚咚。”
几声节奏清晰的敲门声骤然从门板之外响起，硬生生打断了房间里凝滞的氛围，也拦住了沈锦尘即将落下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