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替她想得倒是周全。”萧衍点点头,语气比方才更缓了些,听着竟有几分顺着她话头的意思,“宁淑妃性子爽利,待孩子必定是极好的。昭蘅养在她那儿,朕也放心。”
他顿了顿,看着赵玉儿,“只是昭蘅如今养在你宫里,也养了不少时日了,你可舍得?”
赵玉儿微微垂眼:“臣妾自然是舍不得。可孩子若能有个更安稳长久的归宿,有母亲全心全意的疼爱,才是最大的福气。”
“宁淑妃的位分高,抚养公主合乎规矩,便是前朝也无话可说。臣妾与宁淑妃情同姐妹,她的孩子,臣妾自然也会时时看顾,定不会让昭蘅受了委屈。”
她说得合情合理,处处周全。
萧衍听着,越发觉得这安排很是妥当。
“罢了。”萧衍放下茶盏,爽快地一口应下,“就依你所言。朕晚些便下旨,将四公主指给宁淑妃抚养。”
赵玉儿起身,敛衽行礼,姿态恭顺,“臣妾代宁淑妃,谢陛下恩典。”
“起来吧。”萧衍虚抬了抬手,看着她重新坐下,心情颇好地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水温热,顺着喉咙下去,连带着心头那点滞涩也跟着化开了些。
他看着她低眉顺眼的侧影,想起昨夜紧闭的宫门,觉得此刻的她格外乖顺。
肯来,肯求,便是还愿意转圜。
殿内一时安静,只听得炭盆里银丝炭偶尔轻微的哔剥声。
阳光从窗格斜斜照进来,落在光洁的金砖地上,亮堂堂的。
萧衍忽然觉得,这事就算过去了。
赵玉儿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自己裙摆细密的绣纹上。
直到皇帝又开口,问起孩子们和大黄今日如何,她才抬起眼,一一答了。
语气平和,与往常并无二致。
又说了几句闲话,赵玉儿便起身告退,说是还要回去看看孩子们。
萧衍看着她低垂的脖颈,又不禁想起昨夜她宫门紧闭的决绝,还有方才她平静无波的眼神。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翻涌了上来。
“你……就没什么别的要跟朕说吗?”
赵玉儿抬眼,目光清澈,“陛下是指?”
萧衍被她问得一滞,摆了摆手,“没什么。”
他站起身,“朕还有折子要批,你先回去吧。”
“是,臣妾告退。”
萧衍点了点头,看着她行礼,转身,步履平稳地退了出去。
她就这么走了,旁的话一句也没有留下。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方才那点交谈的热闹似乎也跟着散了。
萧衍端起茶,喝了一口,水已经温吞了,没什么滋味。
他放下茶盏,不免有些懊恼。
是不是该再说点别的?或许她就不至于走得这样干脆。
罢了。
他转念一想,她肯来,肯为旁人的事开口,总归还是愿意同他商量的。
这便是倚重,那点气性,想来过几日也就淡了。
这么想着,他重新靠回椅背,神色松缓下来。
崔来喜轻步进来,觑着皇帝的脸色,见方才那点隐约的烦躁已不见了,眉目舒展开,甚至嘴角还带着点笑意,心里便有了数。
于是上前几步轻声问道,“陛下,可要传膳?”
萧衍“嗯”了一声,目光还落在殿门的方向,“传吧。今儿朕胃口好。”
………………………
“嗯,模样是个好的。”钱琬钰靠坐在铺着厚厚锦垫的椅子上,目光落在下首垂首站立的少女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
那姑娘穿着鹅黄衫子,眉眼低顺,身段窈窕,确是个好模样。
“难为你这孩子,费心寻了这么个可人儿来。”她转过脸,对一旁的安郡王笑了笑。
何妙仪适时地红了脸,规规矩矩地屈膝行了个礼,声音细细的,带着怯,“臣女谢亚太后娘娘夸赞。”
萧启站在一旁,拱手笑道,“能为亚太后娘娘尽心,是臣的本分。”
“臣那不成器的儿子,先前没能入江小姐的眼,误了娘娘安排的事,臣心中一直不安。如今这何氏女,若能略略弥补一二,臣也算稍感宽慰。”
提起这桩事,钱琬钰的脸色沉了下来,她放在扶手上的手不由得微微攥紧,“那个江氏,把持着端王府不说,哀家的侄女自嫁过去,竟连夫君的身都近不得。”
“那江氏好歹也是堂堂名门闺秀,竟然悍妒至此,真是岂有此理。”
萧启忙劝解道,“娘娘息怒。想来男子多薄情,心意说变也就变了。兴许再过些时日,端王殿下便能体察到钱侧妃的好处了。”
“她能等,哀家还能等么?”钱琬钰声音陡然拔高,焦躁不已。
她另一只手不由地抚上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眼神阴郁,“本来说好的,借着婚前的那次,让幼薇假称有孕。到时候孩子生下来,自然能名正言顺地养在她名下。”
“谁承想,那江氏竟在幼薇入府的第二日,就请了太医进府,说什么要替府中女眷调理身子,好为端王开枝散叶。”
“那太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诊脉,什么喜脉都没诊出来……这戏还怎么唱得下去?”
她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她这招打得哀家一个措手不及。若非如此,幼薇何至于沦落到今日这般田地,哀家又何须……”
她话没说完,但抚着肚子的手,不免有些颤抖。
萧启垂下眼,耐心安抚道,“娘娘且宽心。眼下这道观里虽比不得宫中富丽,但胜在清净,都是咱们自己人,反倒是安稳。”
“恕臣多嘴,那吕才人若是在宫里生产,娘娘要想将孩子换过来……宫里毕竟人多眼杂,只怕还没这儿便宜行事。”
钱琬钰沉默了片刻,只得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说的……也有道理。罢了,来都来了。”
她目光转向内室的方向,那里门帘低垂,隔绝了视线。
过了片刻,内室的棉帘被轻轻掀起,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医者走了出来,身上犹带着浓浓的药草味。
他走到近前,躬身行礼。
“回贵客,回王爷,”那老医者斟酌着称呼,语气谨慎,“今日的熏艾已经施完。里头那位娘子还需静养,万万不可再挪动或是劳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