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的暮色来得早,月牙湖畔的风卷着湿凉的水汽,漫过汉东省检察院招待所的青砖围墙。
说是招待所,实则是一处独门独院的院落,院内草木葱茏,晚风吹过,枝叶摩挲间漏下几声零碎的鸟鸣,
乍听是清幽雅致,可那两米多高的围墙上拉着的隐形电网,还有每隔五步就伫立一尊的流动岗哨——黑色作训服,
腰间别着警棍,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扫视——无一不在无声昭示着,这里根本不是什么休养之地,
而是一处戒备森严的软禁地。
侯亮平陷在院中的藤椅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藤椅经年使用,扶手上留着深浅不一的木纹,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那些沟壑,指甲缝里都嵌进了细碎的木渣。
面前的石桌上,摆着那个他从京城带来的搪瓷茶缸,缸身印着的“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早已褪色,里面的茶水凉得彻底,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茶垢,像极了他此刻晦暗不明的心境。
四十八小时了。
这个数字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他胸口发闷。
从省军区的人穿着笔挺的军装,客气却不容拒绝地将他“请”出芯谷的那一刻起,他就被彻底切断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系。
手机被收缴时,他还试图挣扎着给钟小艾打个电话,却被对方冷冷按住手腕;住处的网络被掐断,
连有线信号都只留了寥寥几个频道——中央一套、省新闻综合,还有两个无台标的备用频道。
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弥漫着“隔绝”的意味。
半小时前,省新闻综合频道的晚间新闻,像一记重锤砸懵了他。
画面里是汉东省委扩大会议的现场,长条会议桌的正中央,本该坐着沙瑞金的位置,
此刻却被祁同伟占据。
男人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对着话筒神采飞扬地部署“汉东2035科技战略”,语调铿锵,眼神明亮,俨然一副运筹帷幄的决策者姿态。
而沙瑞金,那个往日里在汉东说一不二的省委书记,此刻正坐在会议桌的侧位,身前的名牌孤零零地立着。
镜头扫过他时,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可那笑意根本没达眼底,眼角眉梢的落寞像一层化不开的雾,
隔着冰冷的屏幕,都能让侯亮平感受到那种被彻底边缘化的无力。
“怎么会这样……”
侯亮平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喃喃自语间,指节因为用力抠着藤椅扶手而泛白。
他想不通,明明是他找到了祁同伟在芯谷项目中“数据造假、骗取国家补贴”的铁证,明明是他为了守护国家财产安全,顶着压力写了内参上报中央,怎么一夜之间,
天地就颠倒了?
祁同伟成了力挽狂澜的民族英雄,成了汉东科技崛起的领军人物;
而他侯亮平,却成了“不顾大局、差点毁了国之重器”的罪人,被变相软禁在这里,连自由都成了奢望。
“不……我不信!”侯亮平猛地从藤椅上弹起来,胸腔里的怒火和憋屈像火山一样喷发,他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嘶吼,
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祁同伟是骗子!是投机分子!你们都被他骗了!我要见秦老!我要见钟副总理!我要当面揭穿他的真面目!”
回应他的,只有晚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围墙上的哨兵闻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冰冷、淡漠,没有丝毫波澜,就像在看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子,
一个跳梁小丑。
那眼神比辱骂更伤人,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的自尊里。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突然从院门口传来,带着几分慵懒的随意:
“侯局长,省点力气吧。在这里,喊破喉咙也没人会来救你。”
侯亮平猛地转头,只见院门上的铁锁被打开,“吱呀”一声,大门缓缓向内推开。
祁同伟背着手,缓步走了进来。
今天的他没穿那身标志性的中山装,也没穿会议上的西装,而是换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
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小臂上隐约能看到几道浅淡的疤痕——那是当年在孤鹰岭留下的印记。
他手里没拿任何文件,也没带随从,只提着一个牛皮纸袋子,里面装着两瓶二锅头,
还有一包用透明塑料袋装着的花生米。
看到这个让他恨之入骨的男人,侯亮平的眼睛瞬间红得像要滴血。
积压了四十八小时的愤怒、委屈、不甘,在这一刻彻底冲垮了理智。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猛地冲上去,一把揪住祁同伟的衬衫领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层薄薄的布料撕碎:
“祁同伟!你这个伪君子!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蒙蔽了上面?你别以为你赢了!只要我侯亮平还有一口气在,
就一定会揭穿你的真面目!让你身败名裂!”
祁同伟没有反抗,任由他揪着领口,身体甚至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他看着面前这个歇斯底里、双目赤红的老同学,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嘲讽,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怜悯,
像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孩子。
“亮平,你还是没变。”祁同伟的声音很淡,淡得像院中的晚风,“二十年前在汉东大学,你就觉得我是个为了前途可以下跪的小人。二十年后,你依然觉得我是个为了权力可以不择手段、造假舞弊的贪官。”
“难道不是吗?”侯亮平咬牙切齿,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孤鹰岭那一跪,难道不是你人生抹不掉的污点?为了攀附赵立春,你连尊严都可以不要,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是。”祁同伟没有否认,承认得干脆利落,眼神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那一跪,确实跪死了一个心怀理想、意气风发的少年祁同伟。但也让我站起来了一个看透了这个世界运行规则的祁厅长,
后来的祁副省长,现在的祁同伟。”
他轻轻拨开侯亮平揪着领口的手,指尖的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沉稳。
随后,他走到石桌旁,将手里的牛皮纸袋子放在桌上,拧开其中一瓶二锅头的瓶盖,
“啵”的一声轻响,浓烈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
他倒了两杯,酒液清澈,在昏黄的天色下泛着微光。
“坐吧。”祁同伟指了指对面的藤椅,语气平静,“今天不谈公事,不谈芯谷,也不谈那些所谓的阴谋阳谋。就当是两个老同学,坐下来叙叙旧,喝两杯。”
侯亮平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桌上的那杯酒,眼神里满是警惕和恨意。
他不知道祁同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是想羞辱他,还是想进一步打击他?可他转念一想,
自己现在已经是阶下囚,还有什么可失去的?最终,他还是咬着牙,重重地坐在了藤椅上,
目光如炬地盯着祁同伟,想看看这个赢家到底要耍什么花样。
祁同伟端起其中一杯酒,轻轻碰了碰对面的杯子,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他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呛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眼角却泛起一丝红意。
“亮平,你知道这两天,外面除了省委扩大会议,还发生了什么事吗?”祁同伟放下酒杯,语气随意地问道。
“不就是你靠着那几桶不知真假的光刻胶,成功翻身了吗?”侯亮平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用一些来路不明的东西骗取国家信任,你也就这点能耐。”
“不知真假?”祁同伟笑了,笑得很轻,却带着浓浓的讽刺,“看来,钟小艾是没脸把真相告诉你。也对,这种卖空国家、牟取私利的勾当,她怎么好意思跟你这个‘正义化身’的丈夫开口?”
“钟小艾”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猛地炸在侯亮平的脑海里。
他脸色骤变,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祁同伟:
“你把小艾怎么了?祁同伟,我警告你,祸不及家人!你有什么冲我来,别对她动手!”
“我没动她。”祁同伟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是她自己动了贪念,走上了歪路。”
他从口袋里捏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慢慢咀嚼着,声音清晰地传来:
“就在你带着调查组进驻芯谷的同时,你的好妻子钟小艾,联合了华尔街的三家对冲基金,
通过海外离岸账户集资了五十亿美金,在国际资本市场上疯狂做空汉东芯谷的概念股。
她赌定你会赢,赌定我祁同伟会倒台,赌定汉东芯谷会崩盘,赌定整个汉东的经济会跟着动荡。
到时候,她就能靠着做空赚得盆满钵满,而你,就是她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
“这不可能!”侯亮平猛地一拍石桌,桌上的酒杯被震得晃动,酒液溅了出来,打湿了他的裤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