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中南海北院。
红墙之内,秋意正浓,墙外的银杏叶落得满地金黄,墙内却感受不到半分秋高气爽的惬意。
一间陈设古朴的会议室里,一场足以决定一位封疆大吏命运的闭门会议正在悄然进行,
空气沉闷得像灌了铅,压得人胸口发紧。
深红色的天鹅绒窗帘严严实实地拉着,将窗外的秋色彻底隔绝在外,也遮住了所有可能外泄的光影。
会议桌旁,钟正国端坐于主位沙发,手里端着一只青瓷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眼神晦暗不明。
他慢条斯理地吹着杯中的浮沫,动作舒缓,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坐在他对面的,是中组部的一位副部长,还有几位常年依附于钟家势力的核心干部,
每个人都正襟危坐,大气不敢出。
“关于祁同伟同志的工作调整,看来大家的意见已经很统一了。”良久,钟正国放下茶杯,杯底与红木桌面碰撞,发出“咚”的一声轻响,打破了会议室的死寂。
他的声音平缓得像一潭深水,听不出丝毫喜怒,却让在座的人都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
那位中组部副部长干咳一声,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
“首长,祁同伟在汉东的工作确实卓有成效。芯谷项目大获成功,让他成了全国瞩目的政治明星,
现在无论是民间声望,还是党内评价,都高得离谱。如果继续把他留在汉东,恐怕……恐怕汉东的局面,会越来越难掌控。”
“恐怕汉东就真成了他祁同伟的独立王国了,对吧?”钟正国突然冷笑一声,直接接过了话茬,语气里的讥讽毫不掩饰。
会议室里瞬间鸦雀无声,没人敢接话。
谁都清楚,祁同伟刚刚在金融战场上给了钟家致命一击,几百亿的损失让钟系势力元气大伤。
那个曾经被他们视为“胜天半子”的跳梁小丑,如今已经长成了足以反噬的庞然大物,再也不是轻易能拿捏的角色。
“既然压不住,那就捧。”
钟正国缓缓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巨幅中国地图前。
他的手指在富庶的东南沿海一带缓缓划过,指尖掠过江浙、广东等经济重镇,最终,
目光定格在地图西北角一个颜色深沉的区域——西州省。
那里与多国接壤,在地图上显得偏远而孤寂。
“祁同伟不是喜欢搞改革吗?不是喜欢搞技术扶贫、攻坚克难吗?”钟正国的声音带着几分嘲弄,“汉东的基础太好了,家底太厚,就算做出成绩,也显不出他的真能耐。”他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西州”两个字上,力道之大,仿佛要将这两个字从地图上抠下来,“让他去这里。提拔使用,直接担任省委书记。”
嘶——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整齐的倒吸凉气声,好几个人都忍不住挺直了身子,脸上写满了震惊。
从汉东省省长(正部级)直接提拔为西州省省委书记,这不仅是平级调动,更是实打实的重用,
甚至算得上是破格提拔。
省委书记是一省之主,手握党政军大权,比省长的话语权重得多。
可只要是懂官场门道的人都知道,这哪里是什么提拔,分明是把这个年轻人往死路上送!
西州省,位于西北边陲,地广人稀,资源富集却民风彪悍。
那里不仅有错综复杂的民族问题,更盘踞着盘根错节的资源垄断势力,黑恶与权力交织,
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过去十年,西州换了四任省委书记,两任因严重违纪违法被查,一任积劳成疾病死在任上,
还有一任才干了不到半年,就因为无法掌控当地局势,被搞得焦头烂额,最终灰溜溜地调走,
从此一蹶不振。
那里,是圈内公认的“官场修罗场”,是无数政治精英的折戟之地,是埋葬仕途的坟墓。
“首长,高!这招‘调虎离山’加‘捧杀’,实在是高!”
一位钟家心腹反应过来,立刻竖起大拇指,语气谄媚又带着兴奋,“西州那边的地方势力——‘黑金帮’,嚣张到什么程度?连中央巡视组去调研,他们都敢在半路制造车祸,
明着对抗。祁同伟一个外来户,没根没底,没班没派,去了那边就是孤家寡人。估计不出三个月,
要么被他们同化,同流合污;要么被彻底架空,成为傀儡;甚至……甚至可能连小命都保不住!”
“那是他自己的事。”钟正国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阴毒的光芒,语气冰冷刺骨,“我们给了他位置,给了他权力,给了他‘建功立业’的机会。他要是干不好,那就是能力问题,
是不堪大用。到时候,就算是有人想保他,也找不到借口。谁也保不了他。”
他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
“发文吧。就按这个意思办,让他尽快上任,不要在汉东多做逗留,免得夜长梦多。”
汉东省,省委大院。
秋风萧瑟,卷起地上的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落。
这座刚刚经历过一场激烈政治风暴的大院,处处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萧瑟与冷清。
办公楼前的红旗迎风招展,却吹不散空气中残留的紧张气息。
祁同伟的办公室里,收拾东西的动作很轻。
他的个人物品不多,除了几排码得整整齐齐的专业书籍,就是一个相框——那是他和高育良、
陈海等人在汉东大学时的老合影,照片上的几个人都还年轻,眼神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他拿起相框,用指尖轻轻擦拭着上面的灰尘,眼神柔和了一瞬。
“吱呀”一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高育良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进来。
他的步伐比之前更显蹒跚,经历了上次的芯谷风波,虽然侥幸保住了位置,但也已是元气大伤,
很快就要退居二线,彻底告别权力中心。
此刻,高育良看着自己这个曾经最引以为傲,后来又最让他忌惮的学生,眼神里早已没有了当年的居高临下和谆谆教诲,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敬畏,还有藏不住的担忧。
“同伟,调令下来了。”高育良把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红头文件放在桌上,语气沉重得像压了块石头,“西州省委书记。钟正国这一手,够狠,真是要赶尽杀绝啊。”
祁同伟放下相框,拿起文件,快速扫了一遍,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神色,反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抬头看向高育良:
“老师,您觉得,这是祸?”
“不是祸,是死局!是绝路!”高育良急得用拐杖狠狠戳着地板,“咚、咚”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你知道西州是什么地方吗?那是个不折不扣的‘黑金帝国’!那里的煤老板、矿主,跟地方宗族势力、
黑恶势力勾结在一起,盘根错节,连当地的公检法系统都被他们渗透得像筛子一样。
你一个人去,没有自己的班底,没有外援,甚至连你最引以为傲的‘技术流’在那里都施展不开——那里不讲技术,
不讲规则,只讲拳头,只讲枪杆子!”
“而且,”高育良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神秘和凝重,“我听说,西州的常务副省长赵啸天,是赵立春当年的老部下,跟赵家穿一条裤子的狠角色。
他在西州经营了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全省,那里早就成了他的独立王国。你去了,
就是抢他的位置,断他的财路,他会跟你拼命的!”
祁同伟给高育良倒了一杯热茶,扶着他在沙发上坐下,语气平静:
“老师,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在您来之前,我已经收到消息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秋风裹挟着落叶的气息涌进来,吹起他的衣角。
他望着窗外汉东省委大院的繁华景象,远处的写字楼鳞次栉比,街道上车水马龙,
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钟正国以为,把我扔进西州那个沙漠里,我就会被干死,被埋葬。”祁同伟转过身,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但他不知道,我正缺这块沙漠,缺这个机会。”
“缺?”高育良彻底愣住了,满脸不解地看着他,“那地方是能吃人的修罗场,你缺它干什么?”
“因为汉东的格局,太小了。”祁同伟的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一种洞察全局的气魄,“芯谷虽然搞成了,光刻胶、芯片的技术瓶颈也突破了,但您有没有想过,这些东西的源头是什么?
是原材料!是稀土!是锂矿!是那些支撑高科技产业的基础能源和战略材料!”
“未来的世界,是能源和材料的战争。谁掌控了这些,谁就掌控了未来的话语权。”祁同伟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西州虽然乱,但它是中国的能源心脏,是战略材料的宝库。那里有世界上最大的未开发稀土矿,
有成片的盐湖锂资源,还有丰富的煤炭、石油资源。可这些宝贝,现在都被那帮煤老板和国外资本勾结在一起,
廉价地开采、瓜分,国家每年都要因此损失数万亿!”
“这一世,我要把这些东西,牢牢地抓在国家手里!我要让西州的资源,为整个国家的发展赋能!”
“可是……”高育良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学生,心中的担忧丝毫未减,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你一个人,赤手空拳,怎么斗得过那些盘踞了几十年的亡命徒?他们可是连中央都敢对抗的狠角色。”
祁同伟笑了,笑得很冷,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狠厉和决绝:
“老师,您忘了我是干什么出身的了?我是缉毒警,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当年在孤鹰岭,
面对拿着枪的毒贩,我都没怕过。对付流氓,我比他们更流氓;对付亡命徒,我比他们更不要命。”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调令,眼神坚定如铁:
“既然是修罗场,那我就去当那个修罗王。西州的天,该晴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