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颂今把人带回山就丢给了谢沧澜。
谢沧澜又多了个三徒弟,取名谢红英。
他乐呵呵收下。
大徒弟、二徒弟脸色一个比一个臭,一句“师父”唤得不是不情不愿就是杀气凛凛。
哪有小豆丁唤地一声“师虎”来得乖巧。
长清观忽然来了个小孩儿,变化就是谢颂今和曲杳的争吵越来越频繁。
小红英喜欢热闹,但又觉得他们一吵起来热闹得有些过头。偏偏人生得笨却又勤快,于是每逢吵起来小红英就倒腾着腿在一东一西两个院子之间来回劝说。
跑得气喘吁吁,小脸红扑扑,安抚完这个又跑去安抚另一个。
小红英的劝说不仅没起到作用,反倒火上浇油,将自己也搭了进去。
自此谢红英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晌午前在谢颂今处读书习字,晌午后在曲杳处习武练功。
二人势必要在谢红英身上争个输赢。
最后他们都输了。
小红英极会端平这两碗水,因为他都学不会。
学会了更要装学不会,否则课业只会越来越多,他从不为难自己。
十三年一晃而过,谢红英被养得很好,目光沉敛有神,挺拔英武,再也不见从前乞丐堆里畏缩瘦小的模样。
谢沧澜头上却多了几缕白发。
这日,谢颂今和曲杳在饭桌上问谢红英到底喜欢谁,他赶紧把碗里的饭刨了个一干二净,笑得憨直。
“师父!”
此言一出,饭菜腾腾升起的热气好似被冻住。
师徒二人自觉躲到长清观门外,将战场留给屋里的两人。他们并肩坐在长清观门槛上,仰头望着天上的云卷云舒。
柔柔山风拂过时,谢红英幸福地眯了眯眼:“师父啊,你什么时候再给我捡个师妹吧,师弟也成啊!”
他一个人应付两个脾气古怪的大人难免左支右绌。
这句话谢红英已经念叨了将近十年,谢沧澜总说他命里只有三个徒弟,缘分未至强求不得。
唯独这次,谢沧澜望着天沉默了许久:“好。”
于是承平二十年,谢沧澜下山,一去不回。
无人知其去哪儿,亦无人能寻得他踪迹。
两个月后,谢颂今对谢红英留下句“好好看家”,也离开了隐云山。
半年后,一个姓沈的疯子找上门,说要见谢沧澜,说他还有个小徒弟唤林乔,说谢红英还有个小师妹,自小在隐云山长大。
谢红英、曲杳满头雾水,但沈昭嘴里那些关于他们的细节竟都合上,除了没有小师妹这个人。
沈昭一走,曲杳没多久也下了山,她说她要去寻师父和谢颂今那个病秧子,让谢红英好好看家。若哪日师父带着小师妹回家,起码能吃顿热饭。
谢红英所有拒绝的话都咽了回去,点头乖巧应好。
劈柴、烧火、做饭、上香,谢红英日日重复。
每当他也想下山时,一想到会与回家的师父、大师兄、二师姐,还有……小师妹错过,又极快打消这个念头。
他一守就是十年,三清殿多了两块灵牌,是谢颂今和曲杳手下前两年送来。
谁也不知谢红英得知消息时什么心情,他只问:“他们还留了什么话。”
“好好看家,莫要贪玩下山。”
第十年
长清观破旧的砖红木门再次被敲响。
“沈大人……殁了。”
谢红英面无表情:“与我何干。”
“他托我把这些东西送上隐云山。”
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玉雕女子小像和一个金铃。
女子无相,没有容貌,仅一根绸带覆眼,头上是最简单不过的发丸子,束袖薄衫玉色罗裙,层层叠叠好似春水碧浪。
据那位传话的侍卫说金铃又叫听愿铃,谢红英晃了晃,是只哑铃。
谢红英很听话,守着长清观和两块灵牌过了一辈子,去到最远的地方就是山下小镇。
小镇上的百姓都知道隐云山长清观有个世外高人,他们寻不见上山的路,每逢碰见下山的红英道长总会送点瓜果供奉,只求三清祖师保佑,让世间横行的邪祟快快散去。
天是寡淡的蓝,云是寡淡的白,道观太静了,静得谢红英能听见松针落下的声音。
于是谢红英在长清观门前挖下第一个台阶。
日复一日,每天凿一点,每天铺一点。
遇到陡的地方就多铺几级,遇到溪水得留个过水的口子。
路修到一半时谢红英已是不惑之年,头发白了一半,脸上有了皱纹,附近砍柴、采药的人家撞见过两回,一传十、十传百,山下百姓自发循着路前往长清观上香。
有人劝他不必再修,上山的路早被踩出一条小径。
谢红英却道:“他还有个师父,师父老了,还有个不知年纪的小师妹,可能很小。一老一小走山路容易摔跤,他把路修得平坦些,他们就能循着路快些回家。”
长清观香火越来越盛,谢红英却始终没有等来想等的人。
寿终那日,他似心有预感,褪下道袍换上年轻时爱穿的红衣。
衣服有些不太合身,肩膀撑不起来,领口往下溜,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山风一吹,猎猎地抖。
早被遗忘在衣箱角落的玉像和听愿铃也被拾了起来。
谢红英细细摩挲,他记得沈疯子说神女娘娘就是他的小师妹,但他实在想象不出来小师妹到底长什么样。
几十年的时间,师父、师兄、师姐的样貌他早已记不太清。
不过不重要了,就当神女娘娘是他从未谋面的小师妹好了。
谢红英带着四块灵牌和玉像走进长清观山后他挖出来的石室,石门一封,谁也打不开。
漆黑的石室中只剩几盏长明灯微微亮着,一张矮几和一个蒲团,谢红英将灵牌一一摆上。
谢沧澜置于最上首,下首从左往右是谢颂今、曲杳、谢红英以及那尊玉像。
谢红英静静盘腿坐在蒲团上,垂着头,呼吸越来越浅。
浑浊的眼半睁着,弥留之际早已模糊的记忆竟又一点点变得清晰。
大师兄把他裹在自己穿的素色锦袍里背回了家,一路踏过满山松针,清瘦的脊背暖得发烫。
水汽氤氲,热水漫过头顶,师父一点点搓去他身上的污泥,泡沫绵密得像云。
风又吹过,送来师姐酿的云水间,谢红英闭着眼,好似能听见师姐在地窖里搅动酒瓮的木勺声。她挽着衣袖站在酒瓮旁,总会背着大师兄让他喝上第一口。
谢红英搭在膝头的枯手蜷了蜷,一滴浊泪自他眼角落下
就差小师妹了……要是能再见见他们该有多好。
他……好想好想……好想再见他们一面。
这时
“叮铃”
“叮铃——”
沉寂许久的哑铃忽然发出一声清脆的铃响,在封闭的石室内久久回荡。
谢红英好似觉得有人在看他 ,他想抬头时,脖子已经僵得动不了。
望着玉像被投在地上的影子,谢红英想,小师妹大约是贪玩的性子,所以才总在这影子里藏来藏去,不肯好好现出面让他瞧瞧。
他嘴角微微弯起,在气息散尽的最后一刻柔声道,
“小师妹……你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