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梦中的林乔泪流不止,沈昭在床侧守了她一夜,也听她唤了一夜师父师兄和师姐。
自他前段时日为寻林乔频繁使用通灵符后,对煞气和鬼魅尤为敏感。
昨夜突刮飓风,他察觉不对劲一路寻了过去,才发现被捆在树下的谢红英。
沈昭静静听着,攥着锦帕拭去林乔眼角未干的泪痕,可下一瞬,林乔微张的唇齿间竟轻轻飘出了他的名字。
短促而朦胧。
沈昭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停留在女孩儿鬓边的手缓缓移至她额前,一点点抚平她紧蹙的眉心。
唇角不自觉向上翘起一抹弧度,低声喃喃自语:“做梦都叫我的名字,这是得有多想我。”
说着自己先闷闷笑了两声。
这时房门被敲响,林曦贴着门缝小声道:“沈校尉,事关京城,还请您出来一趟。”
……
段行舟是头次来江南,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同在南方,锦城四季如春,但晴是晴、雨是雨,江南却不同。
一入江南,好似浑身骨头都随朦胧细雨软了下来。
段行舟见着沈昭时愣了愣,有点眼熟。
林曦在旁及时提醒:“鬼市。”
段行舟恍然,他和霍乘风去锦城一待就是好几个月,才勉强把浮生阁南阁不同蛊虫的用处和相应症状摸清。
月前二人赶回京城时却得知林府因先帝一事被封禁。林家人包括忠叔、奉祥姑姑、小满等人皆被关进刑部大牢,而林乔远在江南尚未回京。
查封当日应忠叔吩咐,林家所有暗卫退至盛京郊外暗卫营,按兵不动。
暗卫营只是京郊最不起眼的普通庄园之一,春种秋收,鸡犬相闻,与其他农庄别无二致。
霍乘风因在锦城受了伤,二人一合计,霍乘风留在庄园养伤时时关注大牢情况,段行舟则来江南寻林乔。
段行舟拽了拽林曦,小声问:“你找这人来作甚,小姐呢?”
“小姐……睡着呢。”林曦不耐烦道:“不是你说京中情况紧急,他是太子身边的人,小姐没醒这儿就剩他最聪明。”
沈昭轻咳两声,试图吸引两个当着他面“密谋”的人。
段行舟瞥了沈昭一眼:“真的靠谱?”
林曦点头。
沈昭忽然觉得于明比起这两人也不算傻了。
林曦平日话不多,冷冷清清下手狠决,瞧着就是一副聪明人长相,怎么一碰上熟人就原形毕露。
沈昭直接道:“段小哥,我们不日将启程回京,还请告知京中情况,也好提前应对。”
段行舟离京已是半个月前,他捡着重点说:“陛下已多日未上早朝,如今朝中由长公主和景王共同辅政。至于和亲一事,和亲对象原是长公主,后来不知怎得忽然换成小姐。”
沈昭问:“此次北幽和亲使团正使是谁。”
“北幽皇帝亲侄,怀安王萧寻月,整个使团上下合计约五百人。”
“你确认是萧寻月?”
沈昭复又问了一遍,见段行舟点头,眉头不自觉皱起。
据他所知萧寻月已经死在承平五年北幽王庭政变中。
萧寻月作为萧长川长子,按理说本该继承北幽皇位,萧长川却在临死前将皇位传与其三弟萧长宇。
不久便传出萧寻月意图谋反被乱箭射死的消息。
他十岁那年才去的关陵,那时北幽已在萧长宇统治下。每逢冬季总有北幽军涉冰渡河行掠杀之事,两国纷争就没断过。
沈昭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程老将军和程愫总提及萧长川。
既有钦佩又有担忧。
钦佩萧长川敢于大刀阔斧改革,以半农耕半游牧的方式治国。北幽在他治下兵强马壮,大半北幽人不用四处迁徙、靠天吃饭。
又担心北幽强过盛朝,北幽人本就善战,盛朝建立不过三十载,百姓方从胤朝百年混乱中喘上一口气,若打起来必定是场硬仗。
而萧寻月此人,身为北幽太子,温和仁善,即便是远在关陵的盛朝百姓也有所耳闻。
程愫说自己曾见过他,说那人眉眼疏淡,天生生有一副菩萨样貌,像是北地冻土里盛开的一朵莲花。
沈昭百思不得其解,萧寻月怎会突然出现在盛京,还是作为和亲使团正使。
和亲人选临时更换会不会也是他的主意。
……
林乔醒来已是两日后,由林曦搀着坐在妆台前,眼前再次覆上绸带。
林曦绾发的手法愈发熟稔,勾勾缠缠、绕绕绾绾,只取了上半幅发丝松松盘起,于脑后挽成一枚温柔低髻。
余下长发柔顺披至腰侧,晨风一吹,鬓边几缕碎发便轻轻飘起,拂过林乔右颊那道自眼角蔓延开的蛛网状黑纹,覆了将近半张脸,一路蜿蜒而下没入衣领。
林曦又取来一个圆润小巧的汤婆子放在林乔手中,方才迟疑问道:“小姐……你身体可有不舒服?”
林乔正思索自己看到的未来,闻言轻轻摇头。
她本就做好了眼盲的准备,只是取下引魂铃导致鬼煞缠身才睡了两日。
如今她确认取下引魂铃后的确能看见另一个世界,戴上后也就只见过盛泽兰和沈昭二人。
他们两个有何特殊之处。
听愿铃……
另一个世界的听愿铃和她的引魂铃一模一样。
林曦见林乔低头不语,只自顾自拨弄腰间金铃,一时心惊胆颤,唯恐林乔想不开连忙转移她注意力:“小姐,沈校尉将回京行程定在后日,之前您说要给许小姐她们备礼,可需要我陪您上街逛逛?”
林曦已大致将京中情况告知林乔,因一道和亲圣旨,相府中人的安危林乔倒不是很担心,只是大牢条件艰苦,也不知祖父那么大年纪抗不抗得住。
林乔乖巧点头,又忽然问:“我三师兄嘞?”
“找我做什么。”说话的声音自门外传来,还夹杂几分怨气。
林乔闷闷道:“三师兄……”
“何事。”
“三师兄。”
“嗯。”
“……谢红英。”
谢红英以为林乔故意折腾他,极为敷衍道:“嗯嗯嗯,在呢在呢。”
林乔没再吭声,谢红英无奈叹了口气,他放软语调:“小师妹有何要事啊。”
这时房门忽然打开,谢红英顺着林曦视线往里瞧,林乔正坐在铜镜前闷头抽嗒嗒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