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师兄,莫要太过气馁。”
漫天大雪无声飘落,
齐灵云站在梧桐树下,
望着那个靠在树根上、神色落寞憔悴的僧人,
声音里带着温和的关切。
她微微弯下腰,
将语气放得更加轻柔,
像是怕声音稍重一些便会惊碎了他最后一点心气。
“修道之人,一朝被废,灵根尽毁,从此与长生大道绝缘——这份苦楚,我虽未曾亲历,却也能想象其万分之一。但这并不意味着你此后的生命便再无意义。了一师兄,你需知道——大道三千,并非只有飞剑冲霄、金丹耀顶这一条路才叫修行。你在慈云寺忍辱负重多年,救下了多少本可能丧命于慈云寺之手的无辜之人。这份功德与业果,不会因为你灵根被废便被抹去。即便你从此不能再御剑飞行,不能再掐诀施法,你仍然是峨眉的功臣,仍然可以在这世上以另一个身份活得堂堂正正。你还年轻,人生还很长。修仙之路断了,或许还有另一条路在等着你——一条你现在还看不见、但它真实存在的路。所以,莫要说‘没有以后’这样的话。峨眉不会放弃你,我……也不会放弃你。”
了一听完这番话,
沉默了片刻,
嘴角微微牵扯了一下,露出一抹惨淡的笑容。
那笑容比哭更让人心酸:“灵云师姐不必担忧我……我没事。只是一时还有些适应不来罢了。”
他说完便低下头去,
双肩微微缩起,不再说话。
齐灵云望着他那副模样,
心中明白——他并没有真的听进去。
那份刻入骨髓的失落与绝望,
又岂是三言两语能够化解的?
她望着他低垂的头顶,最终只在心中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簇簇簇……”
随后她转身,
踏着积雪来到方红袖的面前。
方红袖见到她走近,
连忙敛衽一礼,神色间满是真诚的感激:
“灵云妹妹——多谢妹妹和掌教夫人的救命之恩。红袖没齿难忘,此生必当铭记于心。”
“妹妹?”
齐灵云闻言,
却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脆:
“你叫我妹妹?那怕是不太对。你应该叫我姐姐才是。”
“呃……”
方红袖愣住了。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面前的齐灵云,
那一张吹弹可破、宛若二八少女的面庞,
分明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
而她自己,
今年已经二十有八了。
她迟疑着开口:“这……灵云妹妹莫要说笑,你这般年轻的容貌,分明比我小了许多,怎么能让我叫你姐姐?”
齐灵云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红袖妹妹,你或许不知道,我已是百岁之人了。实实在在的嘉靖四十一年生人,算起来已一百零一岁有余。只是修习了驻颜之术,故而看起来与常人二十出头的模样无异。所以——你若不想吃亏,还是乖乖叫我一声姐姐为好。”
方红袖怔在原地,
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的目光中有一丝震惊,还有……
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到的羡慕。
“给你这个。”
齐灵云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枚用锡纸仔细包裹着的丹药,
托在掌心,递到她面前。
方红袖望着那枚丹药,眉间浮起一丝疑惑:“这是……?”
“这是我以自身闲暇时日在峨眉炼制的【小驻颜丹】。”
齐灵云含笑道,“虽不能让你重返十七八岁的青春容貌,却可以稳住你现下的容颜,保住你五十年之内不增一道皱纹、不添一缕霜发。便算是我代峨眉送给妹妹的一点心意吧。”
“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方红袖下意识地摆手拒绝,
齐灵云却已不由分说地将那枚丹药塞进了她的掌心里,
将她的五指合拢握住她的手,不让她推辞。
“谢谢,灵云姊姊。”
方红袖低头望着掌心中那枚尚带着温热的丹药,
沉默了片刻,终于没有再将手抽回来。
她缓缓收紧了手指。
对于一个身无仙骨、元阴早破、此生已与修道之路彻底无缘的女子来说,
还能有什么比“留住青春”更让人难以拒绝的馈赠呢?
随后,
两人并肩而立,
望向远处那座在雪幕中散发着朦胧金光的倒扣金碗。
那里面,
苟兰因与宋宁已经谈了将近一个时辰,至今仍未有结束的迹象。
沉默了一会儿,
齐灵云忽然开口,
目光仍望着那片金光:“妹妹,离开慈云寺后,打算去哪里生活?”
方红袖沉默了片刻。
她的目光中有一瞬的飘忽,
随即便沉淀为一种笃定:“我会寻一座尼姑庵,削发为尼。此后余生,便与青灯古佛相伴了。”
齐灵云微微一怔,
转头望向她,眉间浮起不加掩饰的愕然:“为何要这样?你还这般年轻,大好年华才刚刚开始。为何不去红尘之中走一走?寻一个知冷知热的夫君,生一双可爱的儿女,享受天伦之乐、人间烟火——为何偏要将余生交付给青灯古佛,去吃那日复一日的孤单寂寞之苦?”
方红袖的嘴角却浮起一丝浅淡而安宁的微笑,
仿佛她早已将那座尼姑庵里的余生想象了很多遍:“我喜欢这样,姊姊。我喜欢清静——不是逃避,是真的喜欢。我喜欢清晨推开窗时只有满山的雾气与鸟鸣,喜欢一个人坐在廊下看雨滴从檐角滑落,喜欢那样的日子。我不喜欢热闹,不喜欢人群,不喜欢在觥筹交错中强颜欢笑。这花花世界虽好,可我总觉得那不属于我。姊姊,有人喜欢圆满,有人喜欢清静——我便是那个喜欢清静的人。”
齐灵云望着她,
沉默了良久,终是点了点头:“也好。有人喜欢热闹的红尘,有人喜欢寂静的庵堂——各有各的缘法,没有高下之分。”
她沉吟了片刻,忽又开口,“汉阳城外有一座白龙庵,在长江彼岸,极为偏僻幽静。那里的主持素因大师也是个不喜喧嚣的人。你若想去,我可以替你去说。”
方红袖沉默了很久。
她垂着眼睫,
望着自己脚下那片无人踩过的白雪。
最终,她轻轻开口:“姊姊……我不想再身处于任何纷乱之中了。我只想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度过余生。仅此而已。”
齐灵云怔了怔。
然后她明白了。
她不再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
空气中再次陷入沉寂。
两人并肩立在风雪之中,望着那座金光罩。
了一靠在树根上闭上了眼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
司徒平老老实实地站在雪地里,纹丝不动。
而薛蟒则在不大的空地上焦躁地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很重,仿佛要将心中的不耐烦全部发泄在脚下的积雪上。
又过了许久,
终于——时间来到了寅时。
“噗——”
如同泡沫轻轻碎裂的声音,
那座倒扣了许久的金色光罩毫无预兆地溃散开来,
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点飘落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之中。
宋宁与苟兰因的身影在风雪之中重新浮现。
苟兰因望着宋宁,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郑重:“周云从与张玉珍两个人不能有分毫差池。如若他们出了任何闪失,不止智通要付出代价……你也一样。”
“掌教夫人放心。”
宋宁躬身一礼,声音平稳有力,“小僧可以性命担保,周云从与张玉珍绝不会受到一丝伤害。”
苟兰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没有再说话,转身向枯桐方向走来。
“母亲,怎么样?”
齐灵云迎上去,压低声音问道。
“回玉清观。”
苟兰因只说了这四个字,
声音平淡,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她目光扫过方红袖,
又扫过靠在梧桐树上神色虚弱的了一,吩咐道:
“扶着你了一师弟。”
说完,
她率先转身,
向着大雪深处走去。
方红袖对着宋宁深深一礼,
犹豫了一瞬,
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没有开口,只是默默转身跟上了苟兰因。
她的身影极为轻松,像是卸下了身上背负的万斤枷锁。
随后,
了一在齐灵云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
最后望了宋宁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说不清。
他转过头,
跟在齐灵云的身侧,
也消失在了风雪之中——两行脚印被新雪迅速掩埋,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梧桐树下,
只余三人。
“啊!!!”
在峨眉四人刚刚离开不久,
一声凄厉的惨叫,突然划破了这片刚刚恢复宁静的雪夜!
紧接着是鞭子破空的尖啸与沉闷的抽打声。
“啪啪啪啪——!”
薛蟒手中不知何时已握住了一条黝黑的长鞭,
那是他的随身法器【蛟筋鞭】,
正追着司徒平劈头盖脸地一通狂抽,
鞭鞭入肉,在雪地上溅起星星点点的血花。
司徒平满脸愕然与惧怕,
一边狼狈躲闪一边喊道:“师兄!我又犯了什么错,你为何要打我——啊!!”
“我告诉你多少次了?!”
薛蟒满面狰狞,
追着他一鞭接一鞭地抽下去,
双目赤红,声音因愤怒嫉妒而扭曲,“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不准与周轻云说话,不准与朱梅说话,不准与齐灵云说话!你当我的话是耳旁风吗?!你是不是也想像那个了一一样,是个吃里扒外,当峨眉的走狗?!为什么她们三个人都不搭理我——却偏偏要与你说话?凭什么?!啊?你说啊!!”
“啊——师兄饶命!!”
司徒平的惨叫声在空旷的雪地上回荡不绝。
他不敢还手,
甚至不敢运法力护体,
只是用手臂护着头脸,任由那蛟筋鞭将自己抽得皮开肉绽。
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薛蟒才气喘吁吁地停了手,
弓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中长鞭的鞭梢上沾着斑斑点点的鲜血。
而司徒平虽然满身血痕,
却并未伤及筋骨。
他毕竟是一名绝顶剑仙,这些皮肉之苦对他来说不过是一时之痛。
自始至终,
宋宁都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
没有阻拦,没有说话,没有表情。
直到薛蟒喘匀了气,
他才淡淡开口,声音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好了?”
薛蟒愣了一下,
像是才想起旁边还站着一个人,连忙收敛了那股戾气:
“呃……好了。只是教训一下师弟,让他长点记性,免得日后误了大事。”
“那就回慈云寺吧。”
宋宁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转身迈步,踏上了来时那条被新雪覆盖的路。
三人一行,
在风雪之中沉默地走着。
宋宁在最前,
薛蟒在中间,满身血痕的司徒平默默跟在最后。
三道脚印很快被落雪覆平,仿佛这条路上从来没有人走过。
半个时辰后,
宋宁推开了暖香阁的房门。
“吱呀……”
阁中烛火未熄,罗帐低垂。
这本该空无一人的房间中,此刻却站着一道纤细的倩影。
杨花背对着门口,
站在窗边。
听得门响,
她缓缓转过身来,一双含露带怨的眼眸直直地投向宋宁。
那目光里有哀怨,有委屈,有一簇小小的火苗在簌簌跳动。
“……我到底是哪里不如那方红袖了?”
她的声音不高,
却字字带着不加掩饰的幽怨。
她向前迈了一步,
烛火在她身后跳跃,
将她纤长的睫毛投下一排颤动的阴影:
“论容貌,我自认不输于她。论温柔,我待你难道有半分虚假?你被智通猜忌、被四大金刚孤立之时,是谁在龙飞面前替你周旋?你在这慈云寺中步步为营、如履薄冰,是谁在你身后默默替你打点那些你无暇顾及的人情往来?是那方红袖么?不是。是我杨花。”
她又往前迈了一步,
那双眸子里的怨艾更深了一分,
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微微的颤抖:“她在暖香阁里住了这么久,你可曾见她替你挡过一次灾、解过一次围?她不过是木然地等着你去救她而已。而我——我在这慈云寺中如履薄冰这么多年,靠的是自己的手腕与眼色活下来的!我能帮你做的事,远比她多得多!”
她的嘴唇微微颤了颤,
声音低了几分:
“可是你呢?你最先救的人——是她,不是我。你个忘恩负义的小和尚……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